听到那些贵族老爷还一个劲在宫门前闹，已经平静下来的吴乞买只是挥了挥手，让亲卫下去了。
“丞相，现在咱大金与宋国攻守易形，那咱们以后和宋国打交道该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随后便摇头叹息。
以前的规矩，都是他大金说了算。
那时他大金想打宋国的时候，便挥师南下，想议和的时候便坐地起价，宋人哪怕满心不情愿，最后也得捏着鼻子认下。
可现在这套法子明显行不通了。
继续硬打？
再往南增派兵马，可骑兵冲不破火炮阵地，攻不破坚城壕沟，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死伤。
眼下太原被围得水泄不通，逼的完颜宗翰向北退了二百里。
济南又是孤城一个，宋人想拿下，随时都可以！
再这么下去，河东失地只怕越来越多。
真要是让宋军打过了河北，燕云各州能不能守住还得两说。
女真本部人口本就不多，再这么折损下去，国本都要动摇了。
可主动议和？更是难如登天。
向来都是宋人卑微厚礼来求着大金议和，如今我方连战连败，主动遣使去谈，人家哪里会给好脸色？
少不了要我们退兵，割地，甚至要平起平坐的名分。
或是反过来，还要向宋国进贡牛羊贡盐等等过分要求。
女真立国以来，何时受过这等屈辱？
朝堂上那些宗室勋贵，军功贵族，又怎么肯答应低头议和？
吴乞买就这么坐着，沉默了许久许久，久到站在下首的韩企先都忍不住悄悄抬眼，觑了他两三回。
炉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几分，殿内的寒气也重了些。
良久，吴乞买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，声音带着疲惫与凝重道：
“不得不说，刘彦宗说得对……是朕，轻敌了。”
他看向韩企先，眼神里没了倨傲与烦躁，只剩沉沉的思虑。
“朕从前总觉得，宋人懦弱畏战，只要铁骑一到，便只有求和的份。如今才知道，人家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是在问韩企先，又像是在自问：
“以往我们拿捏宋人，靠的是他们怕战，想和。如今人家腰杆硬了，手里有筹码了……你说，往后这交道，我们该怎么打？”
韩企先笑了笑：“陛下，这些我们可以从长计议，现在要解决的是……门口那些贵族……该怎么办？”
“嗯？他们！”
吴乞买有时候觉得，面对这些贵族的聒噪，比战败的消息还要令他头疼！
“那依丞相的意思，外面那些贵族，朕见……还是不见？”
韩企先指尖抚过胡须，思虑片刻，躬身回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……还是不见为宜。”
吴乞买闻言眉峰微挑，脸上肿胀处随着动作微微发紧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，并无太多怒色：“不见？他们堵在宣阳门外闹成这般模样，朕避而不见，岂不显得心虚？倒像是朕怕了他们。”
“陛下息虑。”韩企先不慌不忙，徐徐道出缘由，“臣请陛下暂避，有两层考量。其一，如今前线新败，各部族损兵折将，这些贵族首领都是带着怨气来的。
陛下虽有心安抚，可当面相见，若是言语间各执一词争执起来……君臣失和传扬出去，反倒有损陛下天威，于大局无益。
其二，他们聚在宫门前，本意并非要与陛下作对，终究是记挂被困在太原，济南城里的子弟族人。
与其见面争口舌长短，倒不如直接拿出法子，解了他们的心头之忧。只要他们的部族子弟能平安归来，这场乱自然就消了。”
吴乞买神色稍缓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你有法子能让他们的子弟安然回来？太原，济南都被宋军团团围住，粮道都断了，怎么把人接出来？”
“臣确有一策，可保城中我国将士及家眷全数安然北归。”韩企先抬眼，语气郑重，“此策名曰‘让城’。”
“让城？”吴乞买皱起眉，面露不解，“何谓让城？”
“陛下可还记得昔日我军围困宋国的中山，河中二府之事？”韩企先缓缓道，“那时宋人守城力竭，便与我军定下约定，将城池献与我大金，只求放城中官吏军民尽数南归。
今日之事，我们不妨效仿宋人。只要宋国答允，保证我大金士卒，家眷安全撤回，我们便将太原，济南两座城池让给宋国。城池归宋，人归大金，两不相欠。”
吴乞买听罢，沉吟半晌。
完颜吴乞买是跟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从白山黑水中打出来的帝王，本性豪迈，性子不拘于一格，只是想起两城得来不易，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惋惜：“这法子倒是稳妥。只是太原，济南皆是重镇，当初可是费了不少力气，折了不少儿郎才拿下的，就这般拱手让人，实在可惜。”
“陛下，事有轻重缓急。”韩企先沉声劝道，“当下最要紧的，是稳住各部贵族的心，莫让他们再添纷忧，莫让内部再出乱子。
城池丢了，日后休养生息，挥军南下时还能再夺。
可若是人心散了，部族离心，那才是动摇大金根基的大祸。”
吴乞买深出一口气，侧耳听见殿外隐约的喧闹声，隔着厚重的宫墙飘进来。
他思忖片刻，心中权衡已定，便缓缓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先稳住人心才是头等大事，城池日后再取便是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转头看向殿内候着的内侍，语气果断道：“传朕旨意，着宣徽院即刻安排人手，接洽宋国使臣。就说我大金愿意让出太原，济南二城，换取城中所有我大金将士及其家眷平安北返。速速去办，不可耽搁。”
内侍应声领旨，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韩企先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。
可他的眉头却依旧紧锁。
内部虽是稳定了，可宋军无敌兵锋该拿什么去挡？那红衣大炮的威势，该怎么去挡？
大雪虽可以暂时抵挡宋国北伐脚步，可来年该怎么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