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个月对宋战争失利,吴乞买想拿刘彦宗开刀,但顾及韩企先,并没有把话说死。
又听刘彦宗来信,吴乞买问起信的内容。
“回陛下,刘彦宗在信里,主要是说他想通了我军屡败的原因。”韩企先拿出信展开,“他说这段时间里,他一直在复盘战事,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的事,直到河间城破,他才终于明白我们一直忽略了几个最关键的因素。”
“哦?什么因素?”吴乞买皱起眉来。
韩企先看着信纸,“因素都在信里,陛下听完后,自然就知道了!”
“丞相快念!”
“是”韩企先端着信,一字一句念了起来。
“臣刘彦宗,顿首拜上于陛下:
自陛下承继大统,举倾国之兵南下,我大金铁骑驰突中原,宋人望风披靡,河北,河东州县次第归附,兵锋直抵开封城下。
彼时臣与诸将皆谓,宋室积弱百年,灭国只在旬月之间。
然近半载以来,战局急转直下。我军连战皆败,失地千里,将士折损甚重。
臣每日接报战损,常夜不能寐,反复推究败因,今具实奏陈如下:
其一,宋廷上下已无往日苟安畏战之心,君臣同欲,杀伐果决,政令通达无滞。
昔日宋廷遇事首议求和,诸路兵马各存私心,遇敌则观望不前,守城则心念降走,州县官吏多献城求活,是以我军所至多不战而下。
今则不然,宋帝‘赵桓’整肃朝纲,罢黜庸懦之臣,凡守土不力,临阵脱逃者,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,凡克敌复土者,赏赐立至。
上下既无侥幸苟且之念,便皆以死战报国为念。
拿东平为例,宋军虽伤亡惨重亦不退半步,官吏与军民共守城头,虽弹尽粮绝亦鲜有投降者,与往日孱弱之态判若两人。
此乃我军久攻不克,反遭反噬的根本缘由之一。
其二,宋帝一改宋室往日对金卑躬屈膝之态,对外行事极其强硬,对金,对西夏及其他诸国,皆是寸步不让,极大振作了宋国军民士气。
宋人数十年间屡遭我大金兵锋凌压,割地赔款,受辱多矣,民间积怨已久,只是朝中无主,军心涣散,只得忍气吞声。
如今宋帝赵桓以强硬之姿临朝,非但绝岁币,逐使臣,更御驾亲征,明诏天下以“恢复燕云,复仇雪耻”为号。
宋人久受欺压,忽遇如此强硬帝王,如久旱逢甘霖,士气陡然高涨。士卒临阵愿效死力,百姓亦踊跃输粮助军,甚至有乡勇自发组队袭扰我军粮道。
人心所向之下,战力自然倍增。
我军往日所恃者,是宋人畏金如虎,未战先怯。
今宋人胆气已壮,再无怯战之心,我军优势便又去了三成。
此其二。
其三,宋军器甲本就精工见长,宋帝即位后更是倾力督造新式军械,火器之利已远超我军预判,此为我军屡败最直接之缘由三。
宋国原本冶铸之术精湛,步人甲,神臂弓等军械本就犀利,只是此前兵政废弛,军械多朽坏不堪用,将士亦不习战阵,故而显不出优势。
自赵桓亲政,广集天下工匠,在开封设兵器监,一面修缮旧械,整备甲仗,一面倾力研制新式火器,名曰“红衣大炮”的重器已批量列装诸军。
此炮以精铁铸就,长数尺,重数千斤,内实火药或铅弹或开花弹,点火之后声如雷震,攻城则数丈墙垣顷刻崩摧,野战则轰入我骑阵之中,人马俱碎,阵形立溃。
我大金赖以立国的骑射奔突之术,在火器面前几无施展空间,骑兵尚未冲至敌阵,便已遭炮火重创,以往的迂回包抄,冲阵破敌之战术全然失效。
臣先前也曾接报宋人有喷火之器,只当是旁门奇技,不足为惧,未加重视。
直至真定城墙被轰塌,真定守军死伤惨重,亲见我城头士卒被炮弹击碎,方知此物之利,远胜往昔所有战具。
臣冒死直言:我军今日之败,非将士不用命,非将帅不尽心,实乃我们仍以旧眼光视宋人,以旧战术应新局。
宋人已非昔日苟且之宋,君心凝于上,民心奋于下,再加军械革新,火器加持,若我朝仍不思变,不筹应对之策,非但太原,济南难守,燕云诸州恐亦不保,久之必有动摇国本之危。
伏望陛下摒弃轻敌之念,早定长策,改弦更张以应新局,则大金社稷幸甚。
臣彦宗,顿首再拜。”
韩企先的声音落下,最后一字消散在殿角,殿内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完颜吴乞买僵坐在御榻上,眉头拧成一团,神色沉得像结了冰。
脸上未消的红肿衬着半干的药膏,白一块红一块瞧着有些狼狈,可周身的气息却压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先前不是没见过前线的急报,里头零零碎碎提过宋人火器厉害,也说过宋军比往日难缠。
他那只当是完颜杲,完颜宗翰和金兀术他们久战生骄,吃了点小亏便夸大其词。
至于所谓火器,也只当是宋人又琢磨出的新奇投石机,添了些火药罢了,掀不起大浪。
可刘彦宗这封奏疏,一字一句解开了他们金人,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失败的原因!
这里面何止是火器的事。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信里的话:宋人君臣齐心,杀伐果决,帝王强硬,军民死战,再加上那红衣大炮摧城破阵。
这哪里还是他以前所认识的宋国?
当年灭辽时顺手南下,宋军在女真铁骑面前不堪一击,三四年功夫就占了宋国北方大片领土。
而宋人皇帝,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求和,怎么割地赔款能保下皇位。
宋国朝堂上文官吵成一团,没几个敢言战。
地方州县闻风而降,守城的兵丁见了女真旗号先慌了七分。
那时候他笃定,宋人骨头软,只求苟安,只要铁骑压境,他们就会乖乖递上降表岁币和女人。
可如今呢?
宋帝敢御驾亲征,敢裁庸臣,斩佞臣,对着大金,西夏皆寸步不让,连岁币都直接停了,明着喊着要收复燕云,报仇雪耻。
底下的兵卒百姓居然还真就跟着玩命,守城战到弹尽粮绝也不降,连乡野百姓都敢组队袭扰粮道。
从前那个遇事先退,凡事都想议和的宋国,好像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,换成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对手。
吴乞买手指慢慢握紧了御榻的扶手,拧的嘎吱嘎吱响。
此刻,一个最要紧的问题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:往后,大金该怎样跟这样一个强硬的宋国打交道?
正想到这里,外面亲卫急匆匆又来传报,那些贵族老爷们,就要冲破宣阳门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