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和丞相韩企先说起这段时间与宋国的战况,吴乞买差点气死!
“十年心血啊……”吴乞买躺在榻上喃喃自语,声音发哑,“当年跟着太祖皇帝起兵,两千五百人,十年时间灭了大辽,占了燕云,打下大宋半壁江山……
可这才过去几年啊?就这么一点点败了回去……
等我百年之后,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兄长……”
韩企先站在旁边,听着这话也忍不住摇头叹气。
他心里何尝不疑惑?
当年女真起兵,几千人就能把辽国几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,“女真不满万,满万不可敌”得名号,就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!
辽国建国两百多年,何等强横,不是说灭也就灭了?
怎么才过了没几年,现在碰到宋军反而一败再败?
是女真人进了中原,抢了金银女人,日子过舒服了,骨头变酥软了?
还是宋人突然开了窍,换了种打法?
他先前是想破脑袋也摸不透这里面的所以然。
可昨天午夜一封刘彦宗的来信,让他有了更深层次对这些方面的看法!
所以这封信他今天也带来了,他希望给吴乞买看后,金国从上到下必须改变对宋国的策略。
韩企先躬身道:“陛下,我昨日午夜收到刘彦宗的来信……”
“刘彦宗?”
这三个字一出,吴乞买本来快平息的火气,腾地又窜了上来,比刚才烧的还旺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眼睛瞪得溜圆,也不顾脸上疼痛,啪地一拍榻沿,震得上面的东西都跳了一下。
“这个王八蛋!他还有脸写信回来?”
吴乞买几乎是吼出来道,“先是丢了我的大名府,转头又丢了真定府!两座重镇,十万将士,就这么折在他手里!他怎么还有脸活着?他怎么不自裁谢罪?
哼~当初朕信得过他,才给他那么多次机会。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?把朕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送还给了宋人?
早知道他这么没用,西夏那次朕就应该一刀砍了他!省得现在给朕添堵……”
他越骂越凶,唾沫星子横飞,脸涨得通红,刚抹好的药膏都差点蹭掉。
显然,他是把金军这几个月的败绩,都算在了刘彦宗身上。
毕竟刘彦宗是汉人,又是前线的主要谋臣,打了败仗,就该他背锅。
韩企先越看越不对,这是要把锅,都甩到刘彦宗身上的节奏啊!
他赶紧上前一步,躬身先劝道:“陛下息怒!小心脸上的伤口!太医说了万万不能再动怒了!”
“哼!”吴乞买冷哼一声,逐渐平静下来。
等吴乞买平复,韩企先才接着说道:“陛下,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这战败的罪责,真不能全算在刘彦宗头上。他……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尽力了?”吴乞买冷笑一声,斜着眼看他,“他尽力了就能连丢好几座城池?他尽力了十年心血一朝尽失?朕看根本就是他的错!”
“陛下容禀。”韩企先抬起头,语气十分恳切,“老臣还是很了解刘彦宗的,并且他的本事陛下也最清楚。
当年伐辽,他献的‘直捣中京’之计,帮我们少走了多少弯路?
第一次围开封,也是他定的‘围城打援,逼和退兵’的方略,我们才能满载而归。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。”
他顿了顿,一条条开始摆事实:“就说大名府之战,大名城主完颜乌雅束不听刘彦宗的忠告,执意出城偷袭宋军,结果被宋人活捉,现在就关在开封城的皇城司大牢里吃糠咽菜呢!
还有真定府,城破的主要原因是,降将折可求暗中通敌,暗中打开西门,才最后造成城池沦陷。
当宋军攻入真定城内,刘彦宗还在冒着流矢亲自上城督战,最后城破,他是被亲兵架着突围的,本来都要自刎了,是亲兵把刀抢了下来。”
韩企先叹了口气,接着又道:“陛下您也知道,前线各部族军队向来各自为战。抢东西的时候,一个个冲得比谁都快。
真打硬仗了,都想着保存本部族实力,谁也不肯先上。
刘彦宗他一个汉臣,哪里指挥得动那些女真贵族?人家表面上尊敬你,转头就按自己的来,他能有什么办法?
所以这败仗,大半责任都是出在咱们自己身上。轻敌冒进,各部不和,加上宋军这次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,这都是原因啊陛下!”
吴乞买听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前面的话他还能听进去,可听到“大半责任都出在咱们自己身上”的时候,再也忍不住了。
这不是明摆着给刘彦宗开脱!
“什么都是我们女真自己造成的?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厉声打断韩企先,下面的话脱口而出,“我看是你们这些汉人……咳咳。”
话说到一半,突然卡住了。
后半句,被吴乞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差点把自己呛着。
他看着韩企先瞬间发白的脸色,心里猛地一沉,他知道自己失言了。
刚才火气上头,顺嘴就想说“我看是你们这些汉人无能”,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。
这些年,金国能从一个原始部落变成像样的国家,靠的是什么?
靠的就是韩企先,刘彦宗这些汉臣。
定官制,修律法,管钱粮,写文书,出谋划策,哪一样离得了这些汉人?
灭辽有汉臣的功劳,破宋有汉臣的功劳,治理地方更有汉臣的功劳。
真把“你们这些汉人无能”这话说出口,那就寒了所有汉臣的心。
这天下,女真人才有多少?汉人有多少?真把汉人都得罪了,大金的江山还能继续下去?
吴乞买不是昏君,这点轻重他还拎得清。
殿里气氛瞬间僵住。
韩企先躬身站在那里,叹了口气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非常不好受。
皇帝这话等于一巴掌扇在所有汉臣的脸上。
一旁的吴乞买也是心里一阵懊恼,暗骂自己沉不住气。
他缓了缓语气,长长叹了口气,对着韩企先摆摆手,声音软下来。
“朕不是在说丞相,丞相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他语气里带着点歉意,“朕这些日子被前线的事搅得心烦意乱,说话没个把门的,口不择言了。
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,朕还能信不过丞相吗?丞相不要怪朕。”
韩企先赶紧躬身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老臣不敢。老臣明白陛下心里焦急。仗没打好,上下都有责任,谁也脱不开干系。
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要紧的是想办法稳住局面。当务之急,是先把宫外的贵族安抚好,攘外必先安内啊!”
吴乞买点点头,韩企先这句“攘外必先安内”他听进去了。
他重新靠回软垫上,脸皮忽然被拉扯一下,又是一阵钻心疼,他‘嘶’了一声抖了抖肩膀。
沉默了一会儿,吴乞买开口问:“对了,刘彦宗信里到底说了什么?他这时候来信……总不会是专门请罪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