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个脓疱,挤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铜盘里的棉巾染满脓血,那红里面裹着白脓,看着就触目惊心。
等最后一个脓疱挤完,王太医拿出一瓶药膏,用银簪挑了,小心翼翼抹在伤口上。
凉丝丝的药膏敷上去,吴乞买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半分。
“陛下,都处理完了。切记千万不能动怒,不能沾火气,不能吃荤腥,不然这脓疱还会再长,甚至会溃烂。”王太医收拾好东西,躬身禀报。
吴乞买“嗯”了一声,挥了挥手。
两个太医如蒙大赦,低着头小步退了出去,两人一出寝殿才发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,风一吹冰凉冰凉的。
殿里只剩下吴乞买,韩企先,还有两个远远站着的小太监。
静了好一会儿,韩企先往前迈一步,躬身开口:“陛下。”
“嗯~”吴乞买闭着眼,哼了一声。
“宫外各部族的大人,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韩企先语气平缓,“老臣以为,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。毕竟各家都有子弟在前线……心里着急也是人之常情。依老臣看,陛下还是见一见,把话说开,免得他们心存芥蒂。”
“啪!”
韩企先话音刚落,吴乞买猛地睁开眼,抬手就把手中的青瓷茶杯,直接扔飞出去,狠狠砸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热茶溅了一地,冒着白汽。
因为动作太猛,还扯到他脸上的伤口,疼得吴乞买倒抽一口冷气,抬手捂住半边脸,呲牙咧嘴瞪着韩企先:“怎么说?你告诉朕,怎么说才能说明白?”
吴乞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和怒火:“自从去年东西两路大军兵临开封城下开始,到现在,咱们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吗?啊?你说,打过没有?!”
韩企先垂着手,没敢接话。
吴乞买越说越气,直接撑着从榻上坐起来,也不顾脸上的疼了,指着南边方向嗓门越来越大:“当初我们南下,宋军是什么德行?望风而逃!黄河天险,几万守军,我们只是敲了一夜鼓,第二天人就跑光了!
开封城,宋人的京师,咱们说围就围,说让他们交赎金就交赎金,让他们交女人,他们宋人就把自己的女人,从被窝里拖出来给咱们……
现在呢?啊……现在反过来了!宋人追着咱们打!城池一座接一座的丢,将士们一批接一批的死……
你让朕跟那些贵族怎么说?说我们打输了?说你们的子弟可能回不来了?
他们能听吗?他们还不得把朕的皇宫都给掀了……”
韩企先等他骂完,才轻声开口:“陛下,话不能这么说。胜仗还是有的。四郎君兀术在济南城外,一口气吃掉了赵构的第四路北伐军,八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,赵构吓得一路逃回了归德,还与宋帝离心离德,现在都已经准备登基了!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大胜?”
“赵构?”吴乞买嗤笑一声,摇摇头,满脸不屑,甚至带着点鄙夷,“那个康王赵构?他手下那些人也叫军队?”
“都是江南临时凑的乌合之众!种地的农夫,打鱼的渔民,还有街上的泼皮无赖,拿根木棍就敢叫军队了?打赢这种货色,也值得拿出来说?也配让我们大金大肆宣扬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加重道:“在朕这里,什么时候前线传来消息,说弄死了种师道,或是弄死了张叔夜……那才叫真本事!到时候朕直接大赦天下,给他封王拜相,再大肆宣扬,写入史书!”
“呵呵,赵构?他也配?”
“不过……”吴乞买顿了顿,想了想,“他手下有个老头叫什么吕……”
韩企先赶紧接话道:“吕好问,宋国的御史吕好问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吕好问……这个人倒是个人物,带着一万人守着东平城,金兀术十万人打了十天,愣是没打下来……不得了。”
吴乞买说到这里摇了摇头,叹口气道:“这样的人物,为什么我金国就没有?”
他又看向韩企先,“丞相……你说如果我们金国多一些吕好问这样的良臣,那宋国的万里江山,早就是我们金国的了!你说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
韩企先张了张嘴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他很明白,他也是汉人,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!
韩企先多聪明,根本不接这茬。
不过,吴乞买前面的话,说的倒是真的。
赵构那八万大军听上去挺多,其实一半都是临时招募的普通民众,没经过正经训练,跟种师道的西军,张叔夜的勤王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。
那种师道是什么人?跟西夏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帅,号称“老种经略相公”,手下西军是宋军最精锐的部队。
张叔夜也是个硬骨头,当年就是他平的宋江叛乱。
后面金军兵临开封城下,他二话不说,带着三万精锐一路上大大小小几十场仗,愣是没怂。
还有一批小将,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像什么岳飞,姚友仲,韩世忠等等,那都是个顶个的牛,将来都是宋国独当一面的人物!
宋帝赵桓御驾亲征,带着这批牛人北上,他金国不输才怪!
可这话,韩企先没法说出口,说出来还不把吴乞买气死。
吴乞买喘了口气,接着数落,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你再看看这几个月打的什么烂仗!除了金兀术收拾了赵构那堆乌合之众,又平了耶律余睹那个叛贼,还算有点成绩。其他的呢?”
“大名府,河北重镇,城墙那么厚,刘彦宗守着,说丢就丢了!三天都没守到!
然后是真定府,我大金经营了好几年的地方,说破就破了!
现在呢?连河间府都落到宋人手里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“完颜宗翰呢?他不是号称大金第一战神吗?怎么让一个重伤的种师道给赶跑了?
还有金兀术……十万大军守河间,一个时辰不到,城池破了。我就是找十万条狗守河间,它也能守上三天!!!
“怎么着?碰上宋帝御驾亲征,他们就不会打仗了?就都成羊了?”
说到这儿,他话音猛地低了下去,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往后一瘫,倒在软垫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这会儿脸上的脓疱仿佛都没那么疼了,心里攒的那股子窝囊气,却比皮肉之痛要难熬上十倍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