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国上京会宁府
大雪连下了十天。
大雪过后,连皇宫正门都差点被雪堆堵死。
今天总算是放晴了。
太阳挂在天上,白花花的,照在齐腰深的雪地上晃得人眼晕。
天清了后比下雪时还冷,哈气成霜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。
按说雪停了后该舒心了,可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心情,比暴雪天时还堵得慌。
此刻,皇宫正南的宣阳门外,早就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。
徒单氏,唐括氏,纥石烈氏,乌古论氏,蒲察氏……女真各部数得上号的老牌贵族,几乎全到了。
这些人一个个裹着厚貂皮大氅,戴着貉皮帽子,吵吵嚷嚷要见金帝完颜吴乞买。
守门侍卫手按腰刀,绷着脸不敢硬拦。
这些主儿来头个个不小,不是跟皇室世代联姻的后族,就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部族,别说他们这些侍卫,就是陛下见了,也得给三分薄面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?陛下为什么还不召见我们?”徒单氏首领徒单拔离率先开口,粗哑着嗓子裹着一肚子的火气往外冒。
他儿子徒单合喜在完颜宗翰手下当兵,整整一个多月了音信全无,这一个月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担心儿子担心的什么都吃不下。
旁边唐括氏的唐括阿里合懑,往雪地里啐了口唾沫,接话道:“我看啊,陛下是没脸见咱们!当初喊着南下伐宋的时候,说的比唱的好听,说打下开封城金银女人随便抢。
现在倒好,城没打下来,反倒让宋人打了回来,咱们的子弟都困在了太原,济南两城,生死不知啊!”
“就是!”纥石烈氏的纥石烈胡剌接腔,他族弟在济南城,跟着济南守将完颜闍母,前阵子捎信说城里粮草快见底了,可把纥石烈胡剌急坏了。
“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仗,什么时候打过这种窝囊仗?我看就是陛下用人不当,用那帮汉人……现在可好,快被他们害死了!”
“这话没错!”蒲察氏的蒲察撒离满脸不满,“就是这帮汉人出的好主意,令完颜宗翰败走太原,金兀术又在河间被宋人打败,好好的局面打成这样,陛下总得给咱们个说法吧?”
“今天要是要不来说法,咱们就不走了!”乌古论氏的乌古论讹里朵嗓门最大,“咱们各家子弟都在前线拼命,总不能就这么扔在那儿不管吧?!必须让陛下想办法,把人接回来!不然太原,济南一破,宋人能饶的了他们?”
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激动,越说火气越旺。
他们这些部族,当年跟着完颜阿骨打起兵,靠的就是打仗分赃。
前些年,和宋辽打,各部族出子弟,抢回来的金银,布帛,女人按功劳分,个个赚得盆满钵满。
战事顺的时候,他们天天上朝歌功颂德,恨不能把吴乞买吹成天上下凡的战神。
可现在风向变了。
宋军突然就硬气起来,一路往北打,丢大名,破真定,占河间,转眼太原和济南也眼看着要破。
各家子弟困在城里,死的活的都没个信,他们能不急?
打胜仗分好处时,人人有份。
打败仗担责任时,那自然是皇帝和谋士们背锅。
这就是他们心里的道理。
皇城侍卫统领站在台阶上,听着下面那些犯上的话,脸都白了。
他赶紧跑进去禀报,没一会儿又小跑回来,陪着笑脸道:“各位勃极烈大人,陛下龙体欠安,实在不便见客。各位先请回,等陛下身子好些,自然会召见各位的。”
“龙体欠安?”徒单拔离速冷笑一声,“早不欠安晚不欠安,偏偏我们来了就欠安?我看是心虚吧!”
“就是!今天不见我们,我们就跪在这儿不走了!”唐括阿里合懑说着,噗通就往雪地里一跪。
其他人一看,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“请陛下出面!给我们个说法!”
“请陛下命令前线发兵!救回部族子弟!”
喊声震天,顺着风雪往宫里飘,连皇宫内,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宵衣殿里,都能隐约听见。
此刻,吴乞买的寝殿宵衣殿内,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点脓血的腥气,闻着刺鼻。
完颜吴乞买歪在御榻上,上半身光着,露出本应是结实宽厚的肩膀。
可现在他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脸上坑坑洼洼长了十几个大脓疱,额头,脸颊,下巴上到处都是,红红肿肿的,看着狰狞吓人。
两个老太医跪在榻前,一个捧着银针在火上烤,一个拿着棉巾和铜盘,神情紧张得手都在发颤。
汉人丞相韩企先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,穿一身青色朝服,腰板微微前倾,双手拢在袖子里,眼色凝重地看着上方。
看着吴乞买满脸的脓疱,他心里清楚,这全是急出来的。
准确地说,这两三个月,吴乞买就没睡过一个好觉。
每天军报从早到晚不断,前一封说大名府告急,后一封说真定府被围,再一封就是河间失守。
吴乞买经常看着军报就坐着睡着了,醒了揉把脸接着看,然后指示批示再写一大堆。
因为忧思过重,火气攻心,这脓疱就冒了出来,越长越多,疼得他连饭都吃不下去。
今天太医硬着头皮进言,说必须挑破挤干净了,不然烂下去就麻烦了。
“陛下,臣要动手了。”为首的王太医捧着银针,声音都有点抖。
吴乞买闭着眼,不耐烦地哼唧道:“废什么话,赶紧的!磨磨唧唧的!”
王太医不敢多言,捏着银针对准吴乞买额头上最大的那个脓疱,稳了稳手,一下扎了进去。
“嘶……咿呀……”
吴乞买猛地吸了口冷气,右手“哐”地,紧紧握住榻边扶手。
那硬木做的扶手,竟被他生生攥出几道指印。
黄白色的脓血顺着银针口往外冒,王太医赶紧拿棉巾按住,手指轻轻按压脓疱周围,把里面的污物一点点挤出来。
吴乞买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一声不吭,可浑身肌肉都绷紧了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疼到骨子里了。
旁边端铜盘的小太监头埋得低低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一个不注意,冲撞了皇帝,再把小命丢了。
挤完额头的,又开始弄脸颊上的。
有一个长在颧骨旁边,离眼睛近,王太医下手格外小心,可还是疼得吴乞买身子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妈的!”他闷骂了一声睁开眼,眼里全是血丝,“你他妈能不能快点?是不是老了?是不是不准备活了?!”
“陛下恕罪!陛下恕罪!”王太医吓得手都抖了,赶紧跪地“咚咚”磕头。
“少废话,赶紧的,继续啊!”吴乞买咬着牙又闭上了眼。
王太医这才赶紧爬起来,定了定神,接着动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