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喧闹声一阵强过一阵,几十名女真各部贵族孛堇,裹着皮裘挤在皇宫门洞前,吵着嚷着要说法。
就在吵闹快要失控的时候,宫门吱呀从内开启,一名内侍官捧着圣旨走出来高声道:“陛下有旨……诸部首领听诏!”
吵吵闹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。
内侍一看安静下来,展开圣旨,高声念了起来。
旨意不长,但字字句句众女真贵族首领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“朕已知各部子弟困于太原,济南两地,心甚忧之。已命丞相着宣徽院即刻接洽宋国,以太原,济南二城相抵,换回城中所有大金将士及一应家眷,保其全数平安北返。各部且回府等候,不日便有消息。”
话音落下,宣阳门外鸦雀无声。
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去,没人在说话了。
其中吵的最凶的,乌古论氏的乌古论讹里朵,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他都没低头去捡。
他本来做好了跟皇帝争个脸红脖子粗的准备,甚至都想好了,要是皇帝不答应,他就带着部众继续逼宫,一直到皇帝答应为止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皇帝为了救他们部族子弟,竟然让出了太原,济南两座大城……
这……是真的?
“内侍大人,”徒单氏首领徒单拔离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带着点颤,“您……您是说……陛下要让出两座城池,换我们的孩儿们回来?”
“老大人放心。”内侍收起圣旨,语气平和,“陛下金口玉言,岂能有假?陛下说了,都是大金的儿郎,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。旨意一下,宣徽院的人今天就动身去宋国接洽。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,保管各家子弟平平安安回到上京。”
“好!好啊!”
乌古论讹里朵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,震得旁边人耳朵都嗡嗡直响。
他刚才满脸的戾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喜色。
他弯腰捡起马鞭,挠了挠头,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:“是臣刚才莽撞了,陛下圣明,臣给陛下赔不是了。”
说着就跪下磕头。
各部贵族听了吴乞买的旨意也都松了劲,紧绷的肩膀垮下来,都长长舒了口气。
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头,一下子就落了地。
没人再闹了。
也没人再提什么逼宫,请见的话了。
自家子弟能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
话说开了,谁还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堵着皇宫门,得罪皇帝?
众人纷纷让开皇宫大门。
而后在徒单拔离的带领下,众人面对皇宫正中的位置,呼啦啦一声,在场的贵族,孛堇们纷纷跪下,雪地里跪了黑压压一片。
徒单拔离:“老臣和众多贵族……谢陛下恩典!陛下体恤臣下,臣等铭感五内!”
贵族们跟着齐声高喊:“臣等谢陛下恩典!”
拜完了,众人也不多留。
刚才还吵得掀翻天的宣阳门,几息时间就散了个干净。
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,还有被风吹得打旋的雪沫子。
守门的亲卫们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互相看了看,都松了口气。
刚才还以为要出事,没想到一道旨意就解决了。
内侍转身回宫,一路回到大殿,把外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吴乞买。
“都散了?”吴乞买问。
“回陛下,都散了。各家首领都谢了恩,高高兴兴回去了。”内侍躬身答道。
吴乞买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在暖乎乎的熊皮靠垫上,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脸上的药膏干了,紧绷绷的,稍一挑眉就扯得肿胀处隐隐作疼。
不过不知道是药膏见效了,还是处理了一桩棘手事情后,心情舒畅的原因,他感觉脸上的脓疮也不那么疼了。
他试着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块最大的脓疮,刚一碰到,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嘶~~~~”
“陛下,不能用手碰。要是伤口还疼得厉害,臣去传太医过来再换次药?”韩企先在旁开口,语气关切。
“不用。”吴乞买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“一点小疼,不碍事。养两天就消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韩企先,“眼下这关算是过去了。你回去盯着点宣徽院,选几个会办事的人去南边。务必把人都安全带回来。尤其是各部贵族的子弟,只要是活着的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韩企先躬身行礼,“臣一会就去宣徽院安排,选之前跟宋国打过交道的官员去。陛下要是没别的事,臣就先告退了?”
说着,他往后退了半步,整了整官袍,准备退下。
“等等。”
吴乞买忽然开口,叫住了韩企先。
韩企先脚步一顿,立刻站直了身子,垂手而立:“陛下还有吩咐?”
吴乞买没应声。
他沉默着,目光落在殿门口垂着的厚棉帘上。
棉帘是用老羊皮做的,挡风得很,可还是有丝丝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,撩得帘角微微晃动。
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跳起来,又落回炭堆里。
殿内的光影跟着晃了晃,映得吴乞买脸上明一阵暗一阵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缓缓开口,只是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。
“丞相,你说那个人……现在在做什么?”
韩企先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当然知道吴乞买提的是谁!
韩企先虽然知道,但也得搭上一句。
“陛下说的……可是大连城主?”
“对。是他。”吴乞买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算起来,快十五年了。”
他说着,眼神慢慢飘远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