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御笔朱批,冯益想这也太狠了!
以前的大宋皇帝,见了西夏人跟见了他祖宗一样,又是割地又是赔款。
别说要废西夏皇帝了,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。
可现在的官家,竟然敢直接放话,种师道要是死了,就换了西夏的国王!
这气魄,这威严,换成以前的皇帝连想都不敢想!
“立刻送枢密院,让李纲酌情处置。”赵凡沉声道。
“是!”冯益赶紧拿过案上的信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捧在手里。
他掀开棉帘,一个传信兵见状打马上前,冯益把信交给他。
传信兵接过信,放进一个特制的防水木盒里,用布缠了三层,然后紧紧背在身上。
“跑死了也要在三天之内送到开封枢密院,交给李纲丞相!”冯益严肃地说。
“卑职遵命!”传信兵狠狠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调转马头,朝着开封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车舆里,赵凡坐在案前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两个月前种师道临行前的样子。
那天在开封北门进行誓师大会,种师道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,白发苍苍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他对着赵凡拱手,声音洪亮:“臣此去,必不负官家所托,就算是死,臣也要拿下太原!”
赵凡当时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老将军言重了。朕等你凯旋归来,咱们一起喝庆功酒。”
可现在,庆功酒还没喝,老将军却差点死在了西夏人的手里。
虽说种师道不是大宋最能打仗的将军。
岳飞比他勇猛,韩世忠比他善战,姚友仲比他果断。
但种师道是大宋的一座丰碑。
从熙河开边到镇守西北,从开封保卫战到太原城下,种师道一辈子都在为大宋打仗。
他是西北军魂,亦是所有大宋将士心中的信仰。
只要他站在那里,士兵们就觉得有主心骨,就觉得能打胜仗。
所以种师道这座丰碑,不能倒。
绝对不能倒!
赵凡猛地睁开眼睛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冯益。”
“臣在。”冯益赶紧躬身。
“传旨,从跟着朕的御医里面,挑一个最好的,带上最好的伤药,即刻前往第一路军。什么都不用管,专司种师道的伤势。要是种老将军有个三长两短,他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“是!臣这就去办!”冯益赶紧转身下了车。
很快,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御医,在两名亲兵的护送下,骑着快马,朝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赵凡重新坐下来,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察哥的信。
他慢慢把信纸展开,抚平。
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句都透着谦卑。
但赵凡知道,这些都是假的。
察哥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是西夏最能打仗的将领,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。
这人从来就没有真心实意地想和大宋结盟。
包括他这次出兵,宁愿破坏盟约,都没想过要与大宋交好下去。
这次之所以答应退兵,不是因为种师道说得有多好,计谋有多高,而是因为大宋给的好处太诱人了,让西夏不可能拒绝!
正因为不能拒绝,说不定这次嵬名仁忠行刺,就是他默许的。
他想着就算杀不了种师道,也得让他重伤,去去自己的心头之恨!
赵凡把信放在桌子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察哥,李乾顺。
你们给我等着。
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
种师道活着,咱们还有得谈。
我可以饶你们一次,在没有灭掉金国的时候,继续给你们岁币,继续开放互市。
但种师道要是死了。
就算老子跪求金国议和……都要先灭了你西夏。
把你们李氏一族,连根拔起。
等着吧,等北方平定了。
下一个,就是你西夏!
……
这些天的开封城,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口烧沸了的大锅。
外城的大街上,人挤着人,车挨着车,沸沸扬扬,高高兴兴。
宣德门前的布告栏,只要贴上告示,那总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识字的先生被人们拉着站在石墩上,让他念告示上的内容。
里面的内容一旦涉及到北伐捷报,每次念到得胜时,底下总能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。
今天,也不例外!
“好!打得好!”
“真定拿下了!再过些日子,就能打到燕云了!”
“多亏了咱官家英明!要是换了以前的皇帝,咱们还得受那金人的鸟气!”
攻下真定城的消息传到市井,卖炊饼的小个子走货郎,挑着担子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吆喝声都比平时高了八度。
茶社里,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啪啪响,讲的是岳飞枪挑金国大将的段子,听书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,扔的铜钱把说书人的盘子都堆满了。
连大相国寺里的和尚都凑过来,偷偷听两句北伐的消息。
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,带着盼头,他们觉得,好日子就要来了。
可隔着一道城墙的内城,和外城热闹的景象,天差地别。
内城的街道上,看不见闲逛的百姓,只有一匹匹快马疾驰而过,马蹄踏在路面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偶尔有传令兵们扯着嗓子喊:“八百里加急!避让!”,路上的官员赶紧往路边躲,生怕耽误了军情。
各个衙门的大门都敞开着,灯火从早亮到晚,彻夜不熄。
三省六部的官员们连轴转,有的人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,趴在桌子上打个盹,醒了接着处理公文。
最忙的还是枢密院。
枢密院的大堂里,桌子挨着桌子,上面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情报和文书,像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里弥漫着墨汁,汗水和焚香混合的味道,呛得人直咳嗽。
李纲坐在主位上,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,衣袖处沾着墨渍,头发也乱蓬蓬的。
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袋肿得像核桃。
他面前摆着一堆厚厚的情报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飞快地在上面批字。
“丞相,喝口水吧。”旁边的下属端过来一杯热茶。
李纲头也没抬,摆了摆手:“放那吧。”
下属把茶杯放在桌子角上,刚要退下去,就看见一个小吏抱着一摞文书跑了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丞相!江南又送来一批情报!”小吏把文书往桌子上一放,喘着粗气说,“足足五十多份,都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。”
李纲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拿起最上面的一份。
刚看了一眼,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赵构预计十二月初一,在建康登基?改元绍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