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定府通往河间府的官道上，冻土合着稀泥，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。
一眼望不见头的锦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，宋军士兵们扛着长枪盾牌，脚步整齐划一向东而行，呼出的连片气息在山间里雾气腾腾。
赵凡的车驾走在队伍中间，黑色的车厢裹着厚棉帘，挡住了外面的寒风。
车舆里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。
赵凡摊开河间府的舆图，用朱笔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内侍冯益跪坐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自从大军从真定开拔，赵凡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每天都在筹划进攻事宜，不时还要和众将商议如何攻城，此时这位官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官家，歇会吧。”冯益小声说，“这舆图您都看了不下三遍了。”
赵凡没抬头，手里的朱笔在河间府中间画了个圈：“金兀术就躲在这里。只要拿下河间，河北就彻底平定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，就听见有人大喝道：“八百里加急！闪开！都闪开！”
赵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冯益赶紧掀开棉帘，探头往外看。
只见一个传信兵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黑马，疯了一样从队伍中间冲过来。
那匹马口吐白沫，跑着跑着忽然前腿一软，扑通一声栽倒在地。
传信兵从地上滚了两圈，顾不上拍身上的雪，抱着怀里的木盒，连滚带爬地往赵凡的车驾跑。
“官家！太原急报！种老将军的战报！”传信兵喊得急促，脸上沾满了尘土和雪水。
冯益赶紧跳下车，接过传信兵手里的木盒。
木盒被传信兵抱得滚烫，上面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。
“种老将军战报！”传信兵喘着粗气，“这其中还有西夏晋王察哥的亲笔信，一起送来的！”
晋王察哥？
赵凡在车舆内忽然升起有一股不好的预感，“冯益，快拿上来！”
冯益赶紧拿着木盒上钻入车中，用小刀挑开蜡封。
里面果然放着两封信，一封是种师道谋士文白代写的，另一封盖着西夏晋王大印的信。
冯益先把种师道的信呈给了赵凡。
赵凡撕开火漆，看了起来。
一开始，他的脸色还很平静。
当他看到：“种相公孤身入夏营，晓以利害，察哥允诺撤兵” 时，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，手里的信纸微微发颤。
再往下看，上面写道：“行至帐门，遭嵬名仁忠暗算，后腰中刀，失血过多，得西夏军医救治，暂无性命之忧”。
我的天！
赵凡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，车厢里明明烧着炭火，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，手脚冰凉。
种师道竟然一个人去了西夏军营！
他怎么这么勇敢？
那可是十万西夏铁骑的大营，那晋王察哥与他可有世仇，他就不怕出现什么意外？
再者，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，就这么单枪匹马地闯进去了？
最后还偏偏谈成了。
只是这挨了一刀……
忽然一股滔天的怒火，从赵凡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
赵凡咬着牙，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冯益跪在一旁，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跟了赵凡这么久，很少见过赵凡发这么大的火。
哪怕是当初听到赵构另立朝廷的时候，赵凡也只是背着人，摔了一个茶盏，也不见他骂的这么大声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掉在桌子上的战报，看到 “种师道中刀重伤”几个字，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种老将军出事了？
这可不得了！
种师道是西军的灵魂，是大宋的定海神针。
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太原前线的八万大军就垮了，整个北伐大业都要受到影响。
片刻，赵凡深吸一口气，又捡起桌子上察哥的信。
信里写得极尽谦卑，察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嵬名仁忠身上，说嵬名仁忠是私自行凶，和西夏朝廷无关。
还说已经把嵬名仁忠一族抓获，不日送到开封，任凭大宋处置。
只求大宋遵守之前的约定，双倍岁币照发，两国永结盟好。
“放屁！”
赵凡看完，一把将信揉成一团，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私自行凶？他察哥是干什么吃的？嵬名仁忠把刀都带进了中军大帐？他会不知道？”
“不过是想拿嵬名仁忠一族的命，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罢了！他们真当我大宋的人，都是傻子不成？”
赵凡一拍桌子，“拿笔墨来！”
冯益赶紧递上笔墨纸砚，吓得手都在抖。
赵凡抓起毛笔，蘸满墨汁，下笔如飞。
笔尖划在宣纸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杀气。
“种师道前去西夏察哥大营，劝他弃金盟宋。察哥既已允诺结盟，自当以礼相待。
今嵬名仁忠公然行刺，伤我重臣，西夏君臣岂能随意了之？
若谓其私人行动，何以兵刃能入中军大帐？
察哥之书，不过推诿塞责，欲以嵬名仁忠一人一族之命，掩西夏背信弃义之实。
着枢密院即日传檄陕西五路，沿边诸州军，严加戒备，所有与西夏互市，一律停止。
西夏使臣来京者，暂拘于馆驿，不得出入。
种师道伤势如何，随时奏闻。若种师道有不测，朕必兴师问罪，届时非独嵬名仁忠一族之诛，夏国王冠冕，亦当思可易主矣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，赵凡把笔往案上一扔。毛笔滚落在地，墨汁溅了一地。
冯益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当看到 “夏国王冠冕，亦当思可易主矣”这句话时，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。
我的天！
官家竟然要废了西夏的皇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