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翰看着北方高地上的种师道,缓缓拔出佩刀,正要以死相拼时。
身旁的刘彦宗忽然拉住他的马缰绳,大声道:“大帅!现在不是意气的时候,走吧!留得青山,才有柴烧。”
拉了几下,完颜宗翰没动。
完颜宗翰又看向忠义军阵地那,那些嗷嗷叫着不畏生死的忠义军残兵,看着左右两翼冲杀过来的宋军步兵,忽然摇头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为什么?为什么现在的宋军这么难打?难道宋帝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不成?
他叹了口气,刘彦宗说得对,他们金国还握有原辽国的大片土地,人口还有好几百万,完全可以卷土重来!
他把刀插回鞘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传令,全军向东突围,跟着我……冲杀出去。”
说完,拔马就往东跑。
刘彦宗愣了一下,心说这人还真听劝,也不矜持一下,就这么干脆地……跑了。
他也赶紧拍马跟上,生怕晚了完颜宗翰把他丢在这里,
金军的中军大纛一撤,金军彻底崩了。
三四万人的金军各部队,一开始还能保持阵型,没一会就全乱了,变成了一窝蜂,所有人都只顾着往东跑,有些跑得慢的,直接被后面自己人推倒踩死。
种师道在高地上看着溃散的金军,淡淡说了句:“追三十里,不要俘虏,谁要是拿了完颜宗翰的人头回来……连升三级!”
身边的传令兵打马而去。
老将转头看向战场中央,那些浑身是血的忠义军将士都在追杀金军溃兵。
有个断了胳膊的汉子跑着跑着忽然跪倒在地,仰天嚎了一嗓子,那声音又哭又笑,听着让人心酸。
忠义军和宋军各部队追了三十里,砍杀了数千掉队的金军,直到种师道的命令传来,下令所有部队停止追击,宋军才停下脚步。
当郭药师重新返回尸横遍野的忠义军阵地,在阳光下,惨烈的战场画面直刺他的眼睛,他手里的刀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又回头望去,北方高地上,那面种字大旗依旧在风里飘着。
郭药师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不是拜。
是真的站不住了。
他的忠义军,一万多精锐死在了阳曲谷地,剩下的两万多人打到现在,只剩不到五千!
要不是种师道,他们就全留在了这里!
“种相公……”郭药师泪流满面。
……
种师道被众人扶进大帐的时候,血已经浸透了他腰间的绷带,顺着衣襟正往下滴。
宋军随军军医上前慢慢卸去他身上的盔甲,用刀子划开衣服和绷带,伤口露了出来。
嵬名仁忠那一刀捅在右后腰偏上的位置,虽然避开了重要器官,但刀尖划断了锁骨下的一条血管,血一直在往外渗。
军医的眉头皱了一下,种师道能撑到现在还没昏死过去,已经是个奇迹。
西夏那名军医虽然医术了得,但和宋军的军医比起来,还是有差距。
“种相公的伤口没处理好,我必须马上清理。”军医一边说,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各种工具。
种师道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,不吭声。
除了几个亲兵在帐内帮忙,其他人都被军医请到帐外等候。
文白,杨可世等,都站在帐外,听着里面的动静,皱眉头的皱眉头,咬牙的咬牙。
杨可世和其他众将领,都是刚从战场回来,还都没来得及换衣服,个个浑身是血。
“嵬名仁忠。”杨可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。
文白拉了他一把,两个人走到一旁。
“金军跑了?”文白问。
“跑了。”杨可世沉声道,“完颜宗翰残余兵力一口气跑了五十里,侦察骑兵回来报告,说他的部队在罕山一带集结休整。”
“郭药师那边呢?”
杨可世沉默了一会儿:“忠义军打残了,四万人的部队还有不到五千,其中绝大多数都带伤。
郭将军本人没事,但精神不太好,我刚看到他,一个人坐在尸堆里,不说话,谁也不理。”
文白没说话。
郭药师的那些兵,跟了他十几年,从辽国到金国,现在又到大宋,那些人都是他的嫡系,他的根基。
一夜之间几乎全没了,换成谁都受不了。
“咱们这一仗,打得不容易。”杨可世说。
文白点点头,是很不易,但一场本该失败的仗,被他们打赢了。
郭药师被诱歼了主力,杨可世在西门强攻牵制,种师道带伤回来,用两万河东岸的部队去抄金军的后路,用一面帅旗硬生生把士气扳回来,逼得完颜宗翰无奈撤退……
这其中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,任何一环出了差错,太原城下的宋军就会全军覆没。
但他们赢了。
不是靠兵多,是靠那位老相公的个人魅力。
只要他站在那儿,那士兵的士气噌噌往上涨。
这时,帐帘忽然掀开了,军医走了出来,手上全是血。
他朝文白和杨可世拱了拱手:“伤口清理干净了,血也止住了。但种相公失血太多,需要静养,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。”
文白和杨可世对视一眼。
太原城还没打下来,完颜宗翰还在五十里外,西夏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,这不能下地可怎么办好?
“我们尽量。”文白说。
军医叹了口气,知道说了也白说。
帐内亲兵走出,冲着文白和杨可世拱手道:“老相公请两位进去。”
文白杨可世赶紧掀帘进去。
种师道半躺在榻上,脸色还是白得像纸,但眼睛睁开了,目光依然锐利。
他看着文白,说:“给开封写战报。把我这一次去西夏结盟的所有事情写清楚,西夏的反应也写清楚,还有这一次太原城下大战,包括金军诱歼忠义军的事情也要写清楚。
告诉枢密院,太原战事已稳,金军暂时不会有大动作。种师道伤不至死。
还有,把这份战报也呈给官家一份,”
文白提笔,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,然后开始写。
种师道说完了,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去。
文白写完战报,轻手轻脚退出帐外。
帐外已经围了一大群将领和士兵,他们不放心种师道的伤势,都跑过来看。
文白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,别吵到种相公休息。
人群散开了一些,但都没有人走远,他们有的坐在帐外的地上,有的靠着树,靠着车。还有的靠着彼此的肩膀,等着。
等着种相公醒过来,带领他们继续打胜仗。
因为仗还没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