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义军的阵地上,遍地都是尸体。
金军步兵踏着忠义军的尸首往前推,盾牌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一步步压缩包围圈。
完颜宗翰站在北面的高坡上,冷眼看着这场屠杀。
阳光打在他铁灰色的铠甲上,铁污铁污的。
他冷眼看着前面战况。
这场仗打了一天一夜,阵地上的忠义军,从最初的四万多人,到现在还能站着的顶多四千。
这些人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有些忠义军伤员靠在死人堆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,眼睛却还瞪着,死死盯着逼过来的金军。
“大帅,再有一炷香时间,定能全歼郭药师部。”一个副将在完颜宗翰身后说道。
完颜宗翰没接话。
忠义军能撑到这个时候,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所料。
有时候他也在想,这群人跟着他的时候,战斗力可没这么大,怎么投了宋军后,改变这么巨大?
但饶是这样,也就到此为止吧!
完颜宗翰抬起手,准备要下总攻令,忽然……他心口一拧,痛的他赶紧捂住心口嘴,一阵不好的预感突然出现。
他赶紧抬眼看向忠义军阵地。
包围圈中的忠义军士兵们,他们一个个身上的气质……变了。
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,放弃抵抗准备等死的那些人,一个个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。
有人从地上捡起刀,有人从尸体手里掰出枪,有人连武器都没了,捏着一块石头,有的手中攥着一根断箭……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向北方,太阳照射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,忽然三声响箭依次升入天上,爆炸开来,吓了完颜宗翰一缩脖子。
完颜宗翰及身后众将,还有刘彦宗,赶紧转头看向北方。
北方,迎着初升的太阳,一面大旗从地平线上缓缓升了起来。
那面旗太大了,冰冷的晨风把它扯得猎猎作响,旗面上一个斗大的“种”字,阳光一照,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完颜宗翰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他听到身边刘彦宗惊呼的声音,不光是刘彦宗,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!
大旗下,当先一匹黑色骏马,马上端坐一位老将,须发皆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,目光如刀,隔着这么远都让完颜宗翰等人后背发凉。
种师道!!!
完颜宗翰脑子嗡地一声。
他猛地扭头看向刘彦宗:“你不是说西夏人不会让他活着回来吗?”
刘彦宗脸色有些惊慌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句话:“那个嵬名仁忠……他亲口答应我的……这,这应该是宋军找的替身,故意扰乱我军心!”
替身?
完颜宗翰死死盯着那面大旗。
种字旗下,老将抬起手臂,缓缓前指。
身后乌压压的骑兵从山坡上疾驰而下,刀光连成一片,像一面移动的红墙,朝金军后背中军营地压了过来。
完颜宗翰手不自觉地握紧马鞭。
一个星期前,西夏晋王察哥的首席谋士嵬名仁忠,收了他二十万两银子,保证与金军左右夹击种师道的军队。
对于西夏人的话,完颜宗翰深信不疑,因为,近百年的宋夏战争,已经是他们解不开的扣子了。
当年种师道镇守熙河,打得西夏人十几年不敢东顾,嵬名仁忠的父亲还有晋王察哥的弟弟,就在那场战役中,死在了种师道手上。
这份血仇,加上白花花的银子,完颜宗翰想着就算一分钱不给,他们西夏也会同意结盟!
所以,根本没有失手的道理。
可现在,种师道不仅活着,还抄了他的后路。
完颜宗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那个嵬名仁忠王八蛋,收了钱不办事,两头吃?
可也不对啊,他们可有杀父之仇……所以,不可能啊!
此刻,已经不容完颜宗翰细想了。
现在不光是后路,金军的两翼也同时炸了锅。
左翼,尘土漫天,至少八千宋军步兵从树林里杀出来,盾牌手在前,弓弩手在后,箭雨直接浇在金军阵列上。
右翼,三千骑兵从低洼地里冲出来,直直冲进金军阵列,造成一片混乱。
随后,完颜宗翰发觉大地在颤抖,身后,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完颜宗翰赶紧转过头。
身后,种师道的骑兵已经冲入他的中军大营。
他的大营里面一片混乱。
前后左右,全是宋军。
完颜宗翰又慢慢把头转回来,看着前方。
包围圈里的忠义军已经疯了。
那些浑身是血,饿了一天一夜的残兵,此刻嗷嗷叫着往前冲。
冲在最前头的一些人,很多都是断了胳膊,瘸着腿的汉子,右手没了就用左手举刀,刀没了就用肩膀撞,撞翻了金军一个个盾牌手,后面的人扑上去,用石头砸,用牙咬。
金军前面的阵列开始松动。
金军士兵们发现,他们的身后出现了宋军骑兵,士气瞬间出现波动。
后排的金军弓箭手先往后跑,前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后面发生了什么,还在死撑,可撑到最后,发现身后没人了,都跑了!
完颜宗翰看着自己的部队像退潮一样往后退,手里攥着的马鞭都在微微颤动。
忽然,啪嗒。
马鞭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
他身后众副将纷纷拔刀跑向各自部队,大喊着:“稳住!稳住!临阵退者斩!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兵败如山倒。
完颜宗翰知道不行了,摇着头,闭上眼睛。
他算准了郭药师会中计,算准了忠义军会孤军深入,算准了宋军没了主将会变成无头苍蝇。
他甚至算准了种师道这次去西夏凶多吉少,西夏人恨他入骨,不可能让他活着回来。
可他没算到,种师道不仅回来了,还带兵抄了他的后路。
他睁开眼,看向远处那面“种”字大旗。
那个老将依然端坐在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,银白的胡须在晨风里飘动。
隔着这么远,完颜宗翰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,那眼神,像猎人盯着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这老东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