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哥的意思是，如果你需要我撤军，那就把你的筹码亮出来，而不是在这里一直说教。
“我来，是希望你们西夏能遵守……我们两国年初定下的合约，请你撤军的！”
种师道突然开口，声音虽然沙哑，但却震得屋内人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年初，我大宋使者，官家身边近臣，御史秦桧秦大人，亲自去了你们的兴庆府，面见你家崇宗皇帝陛下。两国白纸黑字，血印为凭，罢兵休战，榷场全开，商旅无阻，百姓乐业！签订合约期限是，一年！”
他抬眼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精光迸射，直刺察哥的眼睛：“可如今，一年之期到了吗？！”
察哥喉咙动了动，没接话。
他下意识地把桌案上那卷金夏盟约的羊皮卷，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年初秦桧出使西夏，那合约是崇宗亲手签的，而后大张旗鼓，贴满了西夏全境。
日期是从今年的二月，到明年二月，离一年期限还有三个月。
其实察哥心里也清楚，此时撕毁宋夏两国合约并不占理。
可他没办法。
去年秦桧出使西夏的时候，西夏的灾荒已经持续了两年。
黄河的那条分支，依旧从兴庆府外流过，但两岸的引水渠多数干涸。
这个曾号称塞上江南的宁夏平原，田地裂开宽缝，禾苗枯黄倒伏。
从前年开始，每年的麦收，不足常年的三成。
河西走廊的情况更糟，祁连山的雪水补给逐年减少，耐旱的青稞也大片绝收。
窖藏多年的存粮被一窖一窖地挖空，到了今年入冬前，许多村落已经找不到一颗粮食了。
为了活命，百姓不得不穷尽一切手段。
有人牵出仅剩的牛羊，去南边的宋境榷场上换粮。
幸亏，今年年初宋夏达成议和，榷场重开，老百姓用牛羊，青白盐换取宋国的粮食，西夏百姓得以喘息。
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西夏百姓用牛羊换粮，宋国粮食的价格随之飙升。
可就是这样，榷场每天依然挤满了西夏百姓，都是等着换粮的。
渐渐，宋国粮食卖完了，没有了。
西夏百姓没办法，只能跑到黑市上进行交易。
有西夏百姓卖掉耕牛，一头牛换不到一石粮食。
没有粮食，西夏百姓们开始吃草根，树皮，再后来是夯土墙里掺的麦壳，麻籽饼，还有一种叫“观音土”的白泥。
这种泥吃下去撑得肚子发胀，但无法消化，许多人最后腹胀如鼓而死。
但最致命的还不是天灾，而是人祸。
宋夏边境上的榷场就那么几家，没了粮食，人们开始聚集闹事，闹了几次，宋国无奈，关闭榷场。
关闭榷场后，导致西夏境内随即各种物价飞涨，最后是一两银子还买不到一斗米粮，物价飞升百倍。
百姓把家中最后值钱的物件拿去换粮，一口铁锅换三升麦皮，一张羊皮换一碗稀粥。
宋国商队曾冒险运粮入境，结果途中往往被乱民劫掠一空，商队也不去了。
历史上，西夏曾多次发生严重的复合灾害。
而且每次灾害的剧本，几乎一样。
基本就是，先是连续大旱，接着强烈地震，震后又爆发瘟疫。
有记录记载，兴庆府，灵州，夏州一带，一次地震过后，城乡房舍倒塌过半，幸存者流离失散。
灾后因为无人救灾，没有粮食，开始出现人相食的惨剧。
官府无法赈济，因为国库早已空虚，各地官仓里的存粮连军队都供养不起。
每次灾害过后，西夏全国人口都会减少大约两成。
有后世学者根据后来的户籍残卷推算，西夏每次灾害死亡人数均在二十万以上。
而此后蒙古灭夏之战，带来了更惨重的损失。
灵州一役，西夏十万精锐全军覆没。
随后蒙古军屠城，中兴府被围半年，城内粮尽，守军杀马充饥，百姓吃牛皮，吃弓弦，吃一切能吞下去的东西。
西夏灭亡后，党项人口从战前约五百万锐减至不足二十万。
西夏百姓终其一生都在与粮食博弈。
种田要看黄河的脸色，放牧要看草原的脸色，换粮要看宋朝的脸色。
天灾降临时没有退路，这也是为什么西夏军队经常在宋夏边境搞摩擦的原因。
可话说回来，你国内有事，那是你的难处，却不是你可以刀兵相向，劫掠邻国的理由。
若真有难处，大可遣使入宋，两国坐下来商议赈济、借粮、互市，哪一样不能救人？哪一条路走不通？
可西夏动不动就出兵过境，抢粮食、杀百姓，用宋人的血肉去填西夏的饥荒。
真是背信弃义，毫无知恩感恩之心的一个国家。
这次这场席卷西夏全境的大灾荒，其实从前年就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，连续两年滴雨未下。
原本就水量匮乏的黄河彻底断流，入冬后更是冻成了一条蜿蜒数百里的冰带。
千里肥沃的土地裂成龟甲，麦苗连根枯死，到了春天，地里连一颗粮食都收不上来。
短短两年，西夏全国饿死了十三万人。
饿殍遍野，易子而食的惨剧，在各州府屡见不鲜。
若不是年初秦桧出使兴庆府，两国签订合约，全面开放边境榷场，又以平价紧急调拨五十万石粮食帮西夏赈济，西夏恐怕早已民变四起，分崩离析了。
可大宋的这份善意，终究没能换来西夏的投桃报李。
今年入冬后，西夏各地的告急文书就像雪片一样飞往兴庆府，每日上报的饿死人数不断攀升。
看着奏折上触目惊心的数字，西夏崇宗李乾顺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最终默许了晋王察哥的谋划，趁着大宋北伐，让察哥带着西夏精锐出兵出夏州，在这场宋金战争中，为西夏分一杯羹。
察哥的军队刚进入宋国河东北路，汾河以西地区，金国完颜宗翰的使者就来了。
使者带来了完颜宗翰的亲笔信，答应只要西夏出兵，与金国前后夹击种师道的西军，约定事成之后，就把汾河以西的七州之地全部划给西夏。
还答应先给他们十万石粮食，五万匹布，作为出兵的定金。
察哥心动了。
汾河以西那七州，虽然贫瘠，但好歹是可种粮食的土地。
而且金国给的粮食和布匹，正好能解西夏的燃眉之急。
不过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被大宋北伐的速度吓到了。
谁能想到，仅仅两个月时间，大宋北伐军就从黄河打到了曾经的宋辽传统边界线，收复了河北大半土地，把金兵打得节节败退。
要知道，那可是金国，用了十年时间打下的土地啊。
北伐速度之快，令西夏高层瞠目结舌。
这就又出现一个问题，西夏怕一个强大的宋国在自己身边，那样的话，李乾顺睡觉都睡不好。
所以金夏一拍即合，哪怕撕毁宋夏在先的合约，也在所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