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道看察哥不说话,他也不再客气,左右看了看,看到察哥左手边有一个空位,就径直走过去,一屁股坐下去。
正巧这座位后面立着一名刀斧手,那刀斧手手里的斧头还举着,斧刃正好就在种师道头顶上悬着。
只要顺势往下,就能劈开种师道的脑袋。
种师道当然知道,但他还就坐在这里。
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。
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刀斧手,脸上带着笑容,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那名刀斧手愣住了。
他举着斧头,不敢看种师道的眼睛,身体一个劲地发颤。
帐内所有人看种师道竟然找了这样一个座位,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难道这位种老相公……真不怕死?
察哥则皱着眉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既生气,又佩服。
生气的是种师道来到他这里,居然这么不给他面子,在他的帅帐里还敢这么随意。
佩服的是种师道的胆量,七十多岁的老人,面对这等险境,居然能面不改色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那名刀斧手往后退。
那名刀斧手如释重负,赶紧放下斧头,退到了后面。
就在这时,察哥手下首席谋士,嵬名仁忠忽然闪身而出。
三番两次主子吃瘪,这位谋士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嵬名仁忠是西夏皇室成员,今年四十多岁,长得文质彬彬,戴着一顶儒生的帽子,穿着一身汉人长袍。
他非常欣赏宋国的礼教,所以经常穿着宋国汉人服饰,以彰显自己是个学识渊博的人。
同时,他还是察哥最信任的谋士,察哥身边很多重大的决策都是出自他手。
他对种师道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一丝傲慢的笑容:“种老相公,久仰大名。”
种师道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嵬名仁忠也不在意,继续说道:“虽不知种老相公今日来此……是何目的,但我想先向您通报一下,几天前,我们和金国元帅完颜宗翰的盟誓。”
他昂着头,缓缓道:“前些日子,我们已经和完颜宗翰元帅达成共识,不日将联手进攻你部。消灭你部后,完颜大帅答应把你们河东北路,汾河以西所有土地,划归我西夏所有。呵呵,种老相公以为如何?”
说完,他得意地看着种师道,等着看种师道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这确实是一个重磅消息,种师道听完皱了皱眉。
同时他心里也暗暗吃惊,幸亏今天来了,不然,还真不知道西夏和金国竟然达成了盟约?
此时的金国,虽然被大宋北伐军打的节节败退,但原辽国大片国土丝毫未损,他的筋骨还在。
如果西夏和金国联手,两面夹击他的西军,那他的第一路北伐军就真的危险了。
察哥也坐直了身子,看着种师道脸色微变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你种师道原来也有怕的地方。
今天察哥面对种师道之所以敢这么嚣张,就是因为他已经和金国达成了盟约。
他要让种师道知道,现在的西夏根本不怕大宋。
他要抬高自己的筹码,好让种师道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做出更大的让步。
大帐里的西夏将领们也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他们觉得,种师道这次肯定会被吓住。
谁知种师道一听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,听得嵬名仁忠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消失了。
“你……你笑什么?”嵬名仁忠指着种师道,气急败坏地说,“难道你不怕我们和金国联手吗?”
种师道笑了好一会儿,才停下来。
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,看着嵬名仁忠,摇着头说道:“我以为金狗给了你们什么好处,能调动你们十万大军,原来只是汾河以西啊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尽是不屑:“那汾河以西至你们西夏夏州,只有区区几州之地。而且都是些贫瘠的土地,人口稀少,物产匮乏。为了这点蝇头小利,你们就不惜和金狗结盟,背叛我们两国之间的和平,值得吗?”
“唉~”
种师道接着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:“如果你们的‘青天子’李元昊泉下有知,见到他的后世子孙,眼界、见识如此低下……该有多失望啊!”
“你放肆!”嵬名仁忠气得脸都绿了,指着种师道吼道,“我西夏当今晋王殿下,雄才大略,辅佐崇宗皇帝治理西夏,功绩有目共睹,怎么会给‘武烈皇帝’丢脸呢?”
“不给他丢脸?”种师道冷笑一声,“李元昊当年是什么样的人物?他以区区弹丸之地,对抗我大宋和辽国两个大国,打得两国都不得不承认西夏的地位。他当年的志向,是要统一西北,进而入主中原。”
“可你们呢?”种师道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,“你们放着祖宗的基业不好好经营,反而去给金狗当奴做马。为了几州贫瘠的土地,就不惜出卖盟友的利益,你们不是给李元昊丢脸是什么?”
“金国的狼子野心,是个人都能看出来,而你们还在助纣为虐,呵呵,如果李元昊在世,看见你们这些后世子孙如此糊涂,还不得把你们都扔到油锅里,炸几遍……以消他的心头之恨!”
种师道看着嵬名仁忠狠狠道。
种师道的话像一把把尖刀,刺进了嵬名仁忠的心里。
他本想吓唬种师道一番,谁知道没有吓唬住,反而被种师道狠狠地羞辱了一顿。
他急得手指种师道,浑身发抖,张了张嘴,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因为种师道说的,都是实话。
金国确实是狼子野心,谁也不知道帮着他们打赢了宋国之后,他们会不会兑现承诺?
大帐里的西夏将领们也都皱起眉头,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。
其实,他们很多人都对和金国结盟这件事持反对意见。
只是察哥和嵬名仁忠力排众议,才和完颜宗翰达成了盟约。
现在被种师道这么一说,他们心里也开始打鼓了。
察哥坐在主位上,看着旁边这些副将脸上表情各异,气得脸都绿了。
他本想抛出和金国结盟的消息,能让种师道惊慌失措,乖乖答应他下面的条件。
没想到种师道居然反过来把他们骂了一顿,还动摇了他手下将领的军心。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他猛地一拍扶手,指着嵬名仁忠吼道:“滚下去!”
嵬名仁忠浑身一震,不敢说话,低着头,讪讪地退回了原位。
大帐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察哥死死地盯着种师道,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。
他是真想杀了种师道。
但他不能。
杀了种师道容易,但后果不堪设想。
种师道是大宋西军的灵魂,是大宋军民心中的英雄。
如果他杀了种师道,大宋西军一定会疯狂报复西夏。
到时候,西夏和大宋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和平可言了。
而且,金国也不会真心帮助西夏。
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,等西夏和大宋两败俱伤的时候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
察哥心里很清楚这一点。
所以他只能忍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种师道,”察哥冷冷地说,“你不用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。我今天不想跟你争论谁对谁错。我只想知道,你今天单骑入营,到底想干什么?”
种师道看着察哥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