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后，太原城下，第一路军前线。
巍峨的太原城在夕阳下，就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，趴在汾河以东。
城墙被红衣大炮轰出无数个的缺口，缺口处堆满了沙袋和尸体，黑褐色的血渍从城头一直流到墙根，冻成了冰。
此时的太原这里，已经进入隆冬季节，天气是又干又冷，夜晚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。
城外的壕沟一道连着一道，最深的能埋住人，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，木桩上挂着金兵和宋军已经冻硬的残肢，乌鸦落在上面，呱呱地叫着。
从种师道收到赵凡同意攻打太原的旨意，到现在已经整整七日。
这七日里，种家军不分昼夜轮番猛攻，城头的金兵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最险的时候，种师道手下悍将杨可世，已经带着人冲上了太原城头，砍倒了金军的大旗，可完颜宗翰亲率督战队冲了上来，双方在城头白刃战了三个时辰，最后宋军还是寡不敌众，退了下来。
战斗直到三日前傍晚，探马疯一样冲进大营，报说西夏晋王察哥率十万铁骑出了夏州，已经到了太原城西一百里的狐突山，前锋游骑都过了汾水。
种师道这才咬着牙，下令停止攻城。
此刻的帅帐里，烛火忽明忽暗。
种师道坐在主位上，老将军年逾七旬，头发胡子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
他一只手按着桌子，一只手揉着太阳穴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舆图，半天没说话。
帐里的众将也都低着头，没人吭声。
空气里沉得像灌了铅一样。
“报……！”
帐外传来一声喊，一个亲兵掀帘子跑了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启禀老相公！郭将军派人来报，昨夜三更，完颜宗翰派了三千人偷袭忠义军左翼营寨，被郭将军打了回去，斩敌首级四百多，活捉了两个百夫长！”
种师道抬了抬眼皮，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告诉郭药师，小心防备，只防御，不要贪功冒进，小心完颜宗翰诱敌之策。”
“是！”
亲兵退了出去，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郭药师的四万忠义军，现在正在太原城北与完颜宗翰对峙。
这支部队里，五成以上都是契丹人，剩下的是燕云十六州的汉人。
当年金国灭辽，烧杀抢掠，不知道多少契丹人和汉人家破人亡。
后来耶律余睹，郭药师等一些辽将降金，本以为能谋个好前程，结果郭药师在打开封时，被完颜宗翰阵前诬陷谋反。
郭药师无奈反金降宋。
前不久，济南城下，原辽国贵族，大将耶律余睹刚领着契丹将士打败赵构的第四路北伐大军，还没喘口气，转过头就被济南守将完颜闍母，和前来接应的金兀术，给联手剿灭了。
安上的罪名也是阵前谋反！
这消息传来，同为契丹后裔的忠义军将士们，全都红了眼。
在耶律余睹的大军里面，也有他们的亲人故交！
对他们来说，此时的金军已经不是敌人，而是仇人。
所以每次与金军对阵，忠义军的士兵都跟疯了一样，大冷的天光着膀子往前冲，砍死一个金兵就割下脑袋挂在腰上，有的甚至抱着金兵一起死。
完颜宗翰跟郭药师对阵互相打了快半个月，没占到半点便宜，反而折损了好几千人。
完颜宗翰有时也纳闷，为什么这支部队跟着他时，没这么强的战力，跟了宋军以后，反而战力这么强了！
对于忠义军的勇猛，种师道是肯定的，每次他都叮嘱郭药师，打可以，但一定小心金军诱敌深入的把戏，你们的任务只是防御，只要防住完颜宗翰大军，就是头功！
现在完颜宗翰他不担心，此刻种师道最担心的是，西面突然出现的西夏大军。
突然而至的西夏十万大军，此时已是悬在种师道头上的一把刀。
十万西夏铁骑，全是骑兵，来去如风。
要是他们跟完颜宗翰联手，来个东西夹击，种师道这八万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“老相公，”大将杨可世往前站了一步，声音沙哑，“要不，咱们撤吧？先退回汾州，等官家的援军来了再说。”
“撤？”种师道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“你觉得完颜宗翰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撤吗？还有，我们一撤，察哥的大军会不会撕掉我们一块肉？最重要的……我们撤了，完颜宗翰如果挥师向东，官家那边怎么办？真要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北伐失败……我死都合不上眼！”
种师道说完环视一周，看着满屋种家将领，“到那时，你们还有什么脸去见官家？”
杨可世和其他人都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他跟着种师道打了一辈子仗，从没见过老相公今天如此憔悴。
七十岁的人了，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每天只吃一顿饭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杨可世觉得种老相公再这么熬下去，不用金人和西夏人打，他自己就垮了。
“可是察哥的十万大军……”另一个将领小声说，“杨将军的两万人去汾水东岸布防，也根本挡不住啊。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！” 种师道一拍桌子，猛地站了起来，因为起得太急，差点摔倒。
杨可世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“我种家世代镇守西北，跟西夏人打了上百年！”种师道喘着粗气，指着西边，“他察哥要是敢过汾水，我就让他有来无回！”
就在这时。
“老相公！老相公！”
谋士文白掀着帘子，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
只见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官家来信了！八百里加急！刚到的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种师道浑身一震，一把推开杨可世，大步走到文白面前。
他的手都在抖，一把夺过竹筒，用佩刀挑开蜡封，抽出里面的素帛。
帐里的众将全都围了上来，伸长了脖子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烛火跳动着，照在种师道的脸上。
他的表情先是急迫，眉头紧紧皱着，眼神飞快地扫过信纸。
渐渐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