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桧出城后，城门在他身后“嘎吱吱”地关上了。
午夜的寒风从旷野四处刮过来，带着初冬的干冷，吹在秦桧脸上，竟让秦桧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清爽感。
他骑在马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紧紧攥着缰绳，努力维持着一种“从容不迫”身形，慢慢向前而去。
随从们跟在他马后，一个个紧皱眉头，额头上都是冷汗。
一行人走得很慢，马蹄哒、哒地，敲打着路面，不疾不徐。
秦桧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真定城墙，城头上影影绰绰，显然有不少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他不敢快，快了就显得心虚，显得仓皇，容易让刘彦宗起疑。
他甚至刻意挺了挺胸，让自己看起来更“坦荡”一些。
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了约莫千步，估摸着城头上的人，已经看不见他们的时候，秦桧猛地一勒缰绳，他脸上的镇定瞬间瓦解，换上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急切和恐慌，沉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，对身边众人低声吼道：
“快！回营！快走！”
这一声低吼，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。
九个随从如梦初醒，脸上血色尽褪，疯狂地抽打马匹。
秦桧也再顾不上什么仪态，伏低身子，两腿狠狠一夹马腹：“驾！”
十匹马像受了惊的兔子，沿着官道向着宋军大营方向狂奔而去！
此时的秦桧，什么风度，什么使节威仪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赶紧回营，向官家汇报！
刚跑出不到五里地，前方道旁枯草丛中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唿哨声，紧接着，百名身着宋军衣甲的骑兵如同鬼魅般跃出，拦在道中，张弓搭箭，动作迅捷。
“什么人？！止步！”领头一个人如铁塔般忽然出现，瓮声瓮气道。
秦桧吓得魂飞魄散，差点从马上栽下去，待看清来人原来是那个叫杨再兴的，眼泪都快飞出来了，连忙喊道：“是我！秦桧！议和使秦桧！快！护我回营！面见官家！”
杨再兴闻言，仔细一看，果然是天天待在官家身边的秦大人，只是模样狼狈不堪，官帽歪斜，发髻散乱。
他嘿嘿笑着，连忙挥手让部下收起刀箭，自己带人上前：“俺说秦大人……岳将军还说你可能白天才能从真定城回，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了！
秦桧急的嗓子都快冒火了，“杨兄弟，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，快，护我回营，我有急事面见官家！”
杨再兴一听，不敢怠慢，赶紧向身后下令道：“快，抽出五十骑护送秦大人回营！我留下断后，万一……万一有金人追兵，我好杀个痛快！”
秦桧朝杨再兴拱了拱手，五十名宋军精锐骑兵左右护着他，朝大营方向疾驰而去。
有了这几十名精锐骑兵护卫，秦桧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。
沿途遇到的宋军巡哨看到这支狂奔的队伍，和中间那个狼狈的绯袍官员，都纷纷侧目，议论纷纷。
大营辕门在望，守卫显然早已得到消息，远远看见便打开寨门。
秦桧一行径直冲入，马蹄声惊动了整个营寨，不少士兵和军官都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张望。
秦桧一口气冲到中军大帐前，几乎是滚鞍下马，脚步踉跄，差点摔倒，被闻讯赶来的两名亲兵扶住。
他也顾不得整理仪容，被亲兵架着，脚不着地的往大帐里冲，嘴里喊着：“官家！官家！臣回来了！臣回来了！”
帐帘被猛地掀开，带进一股冷风和尘土。
帐内，赵凡正与张叔夜、岳飞、姚友仲、折可存等主要将领站在沙盘前，似乎正在推演什么。
听到动静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。
看见秦桧官帽歪斜，头发散乱，绯色官袍皱巴巴沾满尘土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鬼门关逃回来似得。
众将都愣了一下，纷纷让开，把中间位置留给秦桧。
赵凡目光平静地扫过秦桧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淡淡问道：“秦大人，事情……办得如何？”
秦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以头触地，声音带着颤抖道：“托官家洪福！臣……幸不辱命！见到了折可求，将消息……带回来了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。
帐内瞬间一静。
张叔夜、姚友仲等人脸上露出惊喜。
折可存攥紧的手，猛然松开，深出一口气，死死盯着秦桧。
岳飞则微微松了口气，看向秦桧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。
赵凡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，他走下沙盘台，来到秦桧面前，单手搀起秦桧：“爱卿，起来说话。”
感受着赵凡的力道，一股未有的幸福感从秦桧心中油然而生，这还是官家第一次如此亲近他，让秦桧受宠若惊。
“谢官家！”
秦桧站起身，也顾不得喘匀气，便语速极快地将入城后的经历，说了一遍。
如何被刘彦宗刀枪迎接，如何以三寸不烂之舌化解危局，如何在谈判桌上抛出离谱条件、与刘彦宗和完颜疆激烈交锋，如何在宴席上假意醉酒去茅房，但没有等到折可求。
后面折可求巧妙传递暗号，最后又以索贿为名，实则脱身……
他说得条理清晰，重点突出，尤其突出了自己的“机智周旋”和“临危不乱”
说到与折可求接触那段时，他刻意放慢了语速，目光看向折可存：
“折将军放心，令兄一切安好，只是清减了些。”
折可存冲着秦桧一抱拳，深深点了点头。
秦桧又扭头看向赵凡，“官家，时间地点已确定。西门，丑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