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,清晨的开封城。
深秋的朔风卷着黄河边的黄沙,吹过巍峨的开封城。
街道两边的树木落尽了叶子,熙熙攘攘的行人踩在上面,无人去管这份萧瑟和寒意,因为此时整个开封城,都沉浸在那股几乎要沸腾的喜悦当中。
自从大宋官家十月初御驾亲征以来,前线捷报如雪片般日夜飞向京师。
一个多月时间,四路大军势如破竹,种师道,兵临太原城下,不日就会攻克太原城!
张叔夜攻克相州,阵斩完颜银术可,而后抵达大名城下。
官家亲军,岳飞,姚友仲生擒完颜乌雅束,和张叔夜左右两路,攻入大名,而后大军趁势北上,已达真定城下。
另外,还有一些零散小规模部队,如王彦的六千八字军,收复邢州,往平阳府进发,准备吃掉这股已无援兵的金军,只要打下平阳,太行要道再无阻碍。
还有已被官家封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吴玠兄弟,趁势到达汾河流域,准备向上支援种师道的第一路军!
知河中府的李彦仙部,翟进,翟兴两兄弟的部队等等,都在清剿北方新克之地,金人残留兵力!
如今四路大军已全面压向宋金传统边界线,十年内失去的国土,正在被当今大宋官家一点点收回。
枢密院推算,最多一个月内,太原,真定必破,届时在与韩世忠的水师会师河间,那么整个河北便又重回大宋怀抱。
到时,已经能够遥望的燕云十六州……便唾手可得!
只要收复燕云十六州,那么几代汉人魂牵梦萦的梦想,便会实现。
现在整个开封城张灯结彩,酒馆里坐满了举杯痛饮的士人,国子监生员走上街头吟诗作赋,歌颂这前所未有的盛世武功。
枢密院正厅里,有太监抬下一盆已经熄灭的炭火,重新抬上一盆旺火。
五十七岁的李纲没去管初升的太阳,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,认真批阅着一份份奏章。
虽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上的疲惫却是难以掩饰,不过眼神却依旧炯炯有神。
自从官家将朝政和后方军政大权全部托付给他,这位丞相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几乎每天都是彻夜办公,只有上午才休息片刻,下午起床后,就又开始工作起来。
身边亲信多次劝他多休息,李纲总是笑着摇头。
从两次开封血战怒火中走出来的他,比任何人都明白,如今来之不易的局面。
只要能重新恢复大宋盛世荣光,他就算累死在枢密院大堂上,也心甘情愿。
“丞相,喝口热茶歇歇吧,您都忙了一夜了。”亲信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轻声说道。
李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接过茶杯抿了一口。
刚要拿起另一份奏折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砰!” 正厅大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身穿绿色官服的枢密院主事跌跌撞撞跑进来,额头上满是汗水,手里紧紧握着两个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。
“丞相!海东青来信了!”
主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声音都在发抖,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李纲猛地抬起头,哗地一声,站了起来。
“别急,慢慢说,先喝口茶。”
“谢丞相。”
喝了口茶,官员压了压神,这才开始讲述这一年来,这支名叫海东青的间谍小队,奇特经历!
“海东青”这是大宋安插在金人腹地,级别最高的暗桩代号。
为了这支小队能顺利打入大连城,朝廷付出了整整近一年的心血。
今年年初,开封城战事刚刚平息,那个神秘的“大连城”第一次进入大宋朝廷视野。
李纲亲自找到皇城司,从数千名暗桩中层层筛选,最终挑选出了十人。
这十个人,有会中医的,有精通女真语的,有擅长做买卖的,有会木匠铁匠的,还有一个曾经跟着商队走到过高丽,识得海路的。
他们要完成一个看似简单,却又非常复杂的任务:打入大连城,探明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!
李纲记得那天送他们出城时的情景。
十个人扮成一队贩皮毛的商贩,赶着二十几多匹骡马,混在出城的流民里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从那以后,音讯全无。
头两个月,还有消息传回来,说他们已经到了大连城外,却被那些人挡着不让进。
那座城没有城主府的批文,连金国的商队都不让进!
他们只好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渔村扎下根来,一边收皮货,一边想办法。
有人装病求医,被抬到城门口,又因为拿不出“城中百姓”的身份牌被拒之门外。
有人扮作逃难的汉人,哭诉被金人追杀,求城中收留。
守城的黑衣士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远处,城外有收容难民的窝棚,可以去那里,管吃管喝,但不允许进城。
三个月过去了,他们连城里的街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后来他们改变策略,不再强求进城,而是跟城外那些给城里供货的农户,猎户混在一起。
帮着收粮食,运山货,修车补路,一点一点地积攒人情。
又过了两个月,一个常进城送货的老猎户终于松了口,答应帮他们带一封信给城里的医院,就说他们会熬制中药,针灸,看病。
郎中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缺人才,城内医院知道城外竟然有郎中,正好是城主允许的,可以吸收的特殊人才,赶紧去了城主府要了批文。
就这样,他们可以在城南指定区域设立中药铺,给人针灸看病,但必须遵守城中规矩,每月缴纳经营许可费,遇见贫困百姓看病,不得收取费用,最重要是不得私下打听城中事务。
那十个人收到这个消息后,在渔村里抱头痛哭。
从年初到深秋,整整十个月,他们终于被允许在大连城做生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