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忠听得一头雾水。
从进屋到现在,除了少年直呼官家名讳那句他听懂了,其他的话,他一句都没听懂。
什么蝴蝶效应?什么历史走向?
这都是什么跟什么?
但韩世忠此刻非常清醒,他知道,他听不懂的,不代表官家听不懂。
这个少年,和官家之间,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。
不然少年也不会这么随意地直呼官家的名字,也不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。
韩世忠把少年刚才说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,深深刻在了脑子里,确保自己一个字都不会记错。
然后,韩世忠站起身,对着少年深深拱了拱手:“赵小哥,我记住了。那我们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少年也站起身,朝他拱了拱手。
韩世忠放下手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走出了正厅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韩世忠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,少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,但风太大,他没听清。
……
回到码头的时候,梁红玉、解元和呼延通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看到韩世忠回来,三个人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将军,怎么样?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呼延通第一个凑上来,脸上满是好奇,脖子伸得老长。
韩世忠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径直朝着“定海”号走去。
此刻韩世忠不是不想说,而是是这些事太离奇了。
什么免费医院,什么新式学校,什么一枪穿甲的铁管子,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“蝴蝶效应”,他听不懂,他说出来他们更听不懂。
而且事关重大,码头,甲板上人员众多,还牵扯到官家,不便多说。
梁红玉和解元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但他们也没有多问,跟在韩世忠身后,上了船。
呼延通挠了挠头,一脸的莫名其妙,也赶紧跟了上来。
回到旗舰的船舱里,韩世忠坐在椅子上,一言不发。
船舱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船板被海浪拍打的声音。
梁红玉给韩世忠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他面前。
韩世忠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波,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样子,还有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。
解元和呼延通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喘。
过了好半天,韩世忠才抬起头,看了看三人,沉声道:“解元,准备笔墨。”
“是。”
解元立刻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笔墨纸砚,铺在桌子上,拿起墨块慢慢磨了起来。
“我口述,你写。”韩世忠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是。”解元拿起笔,做好了准备。
“臣韩世忠……跪拜吾皇……”
“臣奉官家之命,率水师北上,于十月十五日攻克密州,十月二十五日攻克登州。休整两日之后,率大军前往河间府,准备与官家会师。”
“十一月一日夜,海上突遇大风大雾,船队迷失方向,被西北风刮往东北方向。于十一月三日,抵达金国苏州地界。”
“然,此地已非金国所有,现为一名赵姓少年所有,改名为大连城。”
接下来,韩世忠把他在大连城的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说到平整的三合土路面,他想起脚下那硬邦邦的触感,下雨也不会沾一脚泥。
说到地下暗沟,他想起开封城里夏天臭气熏天的明沟,还有每年夏天都会闹的瘟疫。
说到免费医院,韩世忠心里猛地一抽,想起了他那个不到三岁就夭折的小儿子,要是那时候有这样的地方,那孩子也不会走得那么早。
说到教算术和手艺的学校,韩世忠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穷,连书都读不起,直到当了兵才认识几个字。
说到银钱汇兑和低息借贷,他想起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。
说到一千名黑衣士兵,他想起他们整齐的步伐和锐利的眼神。
说到那个黑铁管子,韩世忠听见呼延通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知道,这家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……火光一闪,响声如雷,十几个弟兄一个照面就倒在地上的场景。
韩世忠一句一句地说,解元一笔一笔地写。
解元的手越写越抖,脸色也越来越白。
这些事情,他都亲眼见过,但现在一笔一划写在纸上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就像在听天书一样。
梁红玉张大了嘴,她没跟着去,不知道这座城里面,原来这么奇特!
写完所有的见闻,韩世忠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与该赵姓少年交谈,其言语间多有深意。臣问其为何阻止我军北伐,其不肯明言,只让臣转告官家四字:蝴蝶效应。”
“另有一言,托臣转告官家,此处一字未动:‘别以为他什么都懂,什么都在掌控之间,这个世界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,所以,不要过多干预历史走向。’”
“臣愚昧,不解其意。但观此人言行,绝非寻常之辈。其治城之能,用兵之法,皆远超当世。且其对官家似乎颇为了解,身份成谜。”
“臣不敢擅专,特将此事如实上奏,望官家圣裁。”
“臣韩世忠,再拜顿首。”
解元放下笔,吹干了纸上的墨迹,双手递给韩世忠。
韩世忠接过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一个字写错,没有一件事遗漏,然后折好,放进一个特制的火漆信封里,用蜡封好。
“良臣,这封信,怎么送?”梁红玉开口问道,“按照咱大宋的制度,除了御前密信,其他奏章都必须经过枢密院。”
“要不,等咱们到了河间府,派个最得力的探马直接去找官家?”解元提议道,“这样最快,也最直接。”
“对!”呼延通立刻附和道,“直接给官家看,别经过那些文官的手,免得他们乱嚼舌根,节外生枝。”
韩世忠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沉声道,“此信关系重大。从海路下马,到河间再到真定,一路上都是金人的地盘,到处都是金兵的巡逻队。万一探马被金人截获,信落到金人手里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而且,那个赵姓少年的身份太敏感了,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?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多一个人知道,那少年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呼延通着急地抓了抓头,“总不能咱们自己送回去吧?那北伐的事怎么办?”
“保险起见,信由三艘战船护送回开封。”他道,“先交给李纲大人。李大人是官家最信任的人,为人正直,忠心耿耿,绝不会误事。让他看过之后,再通过枢密院,把信传给官家。”
众人听完,都点了点头。
李纲的为人,他们都信得过。
当初开封第一次危机的时候,就是李纲力排众议,坚守开封,才打退了金人的第一次进攻。
要是没有李纲,大宋在不在还不一定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梁红玉道,“我立刻安排三艘快船,派最可靠的亲兵护送,现在就出发,赶回开封。”
“嗯。”韩世忠点了点头,把信递给她,“告诉他们,不惜一切代价,一定要把信安全送到李丞相手里。就算丢了性命,把信毁了,也不能让信落到金人手里。”
“是!”
梁红玉接过信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韩世忠深出一口气,起身走到船舷边,看着外面的大海。
大连城的轮廓已经快看不见了,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,渐渐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上。
韩世忠把少年说的那四个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蝴蝶效应。
他还是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,但他能感觉到,这四个字,还有那句忠告,绝对不是随便说说出来的。
这里面,一定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韩世忠不知道官家收到信之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
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的赵姓少年,到底是敌是友。
他只知道,这次大连城之行,绝对会改变很多事情。
船尾,三艘战舰脱离船队,径直朝着南方而去,
韩世忠看着三艘战舰越走越远,心里沉甸甸的……
此时此刻,在‘大连城’城南的一家膏药铺后院,几双眼睛站在屋台上,正盯着韩世忠的船队离去。
而后钻入了一间小黑屋,桌面上几个蜡烛火苗晃晃悠悠,上面一封密信已经写好,放入信封,而后交给一人!
“这是咱们到后第一封密信,一定要确保及时送到开封,告诉那边,韩世忠要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