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下定决心称帝,心魔一去,赵构这一次没了噩梦,呼吸匀停,面色安详,睡得很沉。
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,晃了晃,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汪伯彦和黄潜善站在床前,看着熟睡的赵构,相视一笑。
这一笑,压在心底近一年的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尤其是这些天,他们陪着赵构担惊受怕,吃不下睡不着,就怕赵构哪天扛不住压力,自己跑到官家那里请罪。
那样,等待他们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
现在好了,赵构终于点了头,同意称帝,大祸变成大喜。
他们俩一直跟着赵构图的什么?
不就是图个荣华富贵吗?
现在天下大乱,机会已到,只要赵构当了皇帝,他们就是开国功臣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再也不用看开封城里那帮人的脸色。
汪伯彦轻轻吹灭了床头的蜡烛,然后和黄潜善一起,踮着脚退了出去。
吱呀一声,房门被轻轻带上。
两人刚走到大元帅府的门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夜色里,一匹快马急速冲了过来,马背上的人浑身是土,头盔歪在一边,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站住!哪里来的?” 黄潜善一指来人,沉声喝道。
那匹马被喝得人立而起,马上的人勒住缰绳,翻身跳了下来。
他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道:“回大人,标下是东平城转运司传信兵,奉吕好问大人口谕,转呈官家亲口旨意于康王殿下。”
汪伯彦和黄潜善对视一眼,这个时候了,官家要传什么口谕?
汪伯彦清了清嗓子,道:“殿下刚睡下,有什么旨意,你跟我们说吧,明天一早我们自然会传给殿下。”
“这……”
传信兵皱起了眉头,面露难色,“大人,吕大人特意吩咐,这道官家口谕必须亲口传给康王殿下,不能假手于人。”
“大胆,我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死脑筋?” 黄潜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殿下这几日身体不适,我们怎敢叫醒他?官家是殿下的亲哥哥,也不想看见他的弟弟如此劳累,就算明日早晨传给殿下知,我想官家也不会说什么的!你说是不是?”
传信兵犹豫了半天,看了看两人,又看了看紧闭的府门。
他跑了两天两夜,早就累得快散架了,也不想再等。
而且这两人确实是康王身边的左膀右臂,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。
“好吧。” 传信兵点了点头,站起身道,“既然如此,那就请两位大人接旨。”
说完,他挺直了腰板,等着两人跪下。
按照大宋的礼制,只要是传达皇帝的旨意,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,都必须跪接。这是铁律,谁也不能违反。
可他等了半天,面前的两个人却一动没动,只是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传信兵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没说清楚,又重复了一遍:“两位大人,请接官家旨意!”
“接什么旨?” 黄潜善嗤笑一声,“赶紧念你的,念完赶紧滚回去复命。大半夜的,别在这耽误功夫。”
传信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在转运司曾传过无数道圣旨,还从来没有一个人,敢不跪接官家旨意的。
这两个人,简直是无法无天!
随即他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他冷冷看了两人一眼,把这件事死死记在了心里。
等回去之后,一定要把这件事禀报给直属大人,敢不跪接圣旨,这可是谋逆的大罪!
“怎么?还不念?” 汪伯彦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。
传信兵咬了咬牙,没办法,只能打开信囊,拿出那张写着口谕的信纸,大声念了起来:
“官家口谕:命康王从归德府尽起本部兵马,星夜驰援东平。只要东平无事,此前他冒进轻敌,损兵折将之罪,朕既往不咎。若他再敢不听号令,贻误战机,致使城池失守,朕必以军法从事,绝不宽贷!”
念完,他把信纸折好,递给黄潜善:“请两位大人明早务必传于康王知晓。标下告辞了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就要离开。
“对了,还有一事,东平城的情况如何了?”黄潜善问道。
金兀术十万大军围攻东平,吕好问还能让传信兵出来给他们传达官家旨意?
难道是金兀术的大军退走了?或许是吕好问败走,中途接到的官家旨意?
传信兵拉住马匹,回道:“东平城已无虞,金兀术退走往北……两位大人,告辞!”
传信兵说完后不在停留,拔马要走。
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惊讶之色,但随即黄潜善朝两边挥了挥手。
唰的一声,黑暗里,七八个带刀侍卫冲了出来,围住了传信兵
“你们干什么?” 传信兵脸色大变,猛地勒住马缰绳。
“没什么。” 黄潜善冷冷道,“看你太累了,就在这里歇着吧!”
“尔等敢!我是大宋转运司的传信兵!我如有不测,尔等如同谋反!” 传信兵大喊道,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刀。
可他的刀还没拔出来,两个侍卫就已经冲了上去。一个人抓住他的胳膊,另一个人手起刀落。
“噗嗤” 一声。
鲜血喷溅而出,洒了一地。
他的上身,手还握着刀柄胡乱颤着,脑袋已滚落地上,眼睛圆睁着,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。
“拖走。” 黄潜善面无表情地吩咐道。
“遵命!”
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尸体和马拖走,又用沙土把地上的血迹盖好。
不到十息的功夫,门口就恢复了原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汪伯彦看着地上残留的一点暗红色,捋了捋胡子,笑道:“黄大人,金兀术撤走东平的事……可不能让殿下知道!”
“当然不能让殿下知道。” 黄潜善也笑了,“我们就当不知道此事,明日把官家旨意告知殿下……呵呵,殿下要是看到旨意,不知道会做何感想?”
“现在的归德府只有万把兵力,让他去驰援东平?殿下会想,这哪里是让他戴罪立功,分明是让他去送死啊。” 汪伯彦冷笑道。
“呵呵走,回去喝两杯。明天一早,还有的忙呢。”
两人转身进了府,脚步轻快,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,赵构登基称帝,他们身穿蟒袍,站在金銮殿上,接受百官朝拜的样子。
赵构并不知道,金兀术的大军早已返回向北,东平城已经无忧,他的皇兄让他驰援东平,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
如果赵构能带着归德最后这一万兵马支援东平城,那康王赵构在这个世界的历史,就不会以悲剧收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