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早些时候,金国上京会宁城,宣政殿里。
会宁城上空的雪,已经下了好几天。
宣政殿中间的铜炉里,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殿里刺骨的寒意。
金庭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一个个低着头,肩膀缩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地上散落着满地的奏折,墨汁在青石砖上洇出一片片黑渍,最前面几个官员的脸上,都沾着未干的墨点。
龙椅上的完颜吴乞买,脸黑的,跟刚从锅底扒出来似得,加上那张四四方方的脸盘,活脱脱就是一块竖起来的板砖。
他猛地一挥手,案上剩下那些半尺高奏折,也哗啦啦全砸在了地上,竹简和麻纸摔得四分五裂。
“饭桶!全他娘的是饭桶!”
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,在大殿里嗡嗡回荡,震得殿角的铜铃都轻轻晃动。
“五万大军!整整五万精锐!连一个大名府都守不住!还让人家宋帝带着大军,又一路平推到真定城下!你们说,我养你们这群废物,有什么用?还不如养一群猪!哼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
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,生怕此刻触了金帝的霉头。
他们清楚,这次陛下是真的动了肝火。
大名府是什么地方?那是河北第一重镇,是大金南下的门户。
当初打大名府,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月,死伤了两万多人,才从宋朝手里抢了过来。
结果现在,宋国只用几天时间,就把大名府拿了回去。
守大名府的刘彦宗,加上大将完颜乌雅束,众人都觉得守上个把月不成问题。
尤其是大将完颜乌雅束,那可太祖皇帝的亲侄子,手里握着一万最精锐的女真铁骑。
结果呢!在沟帮子那个破地方,钻进了人家的口袋阵,一夜时间,一万五千人全军覆没,他自己被人家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去。
真把整个大金的脸,都给丢尽了。
“刘彦宗那个废物!临阵脱逃!还有完颜乌雅束那个蠢货……”
完颜吴乞买越骂越气,猛地站起来,一脚又踹在面前的龙案上。
哐当一声,沉重的梨花木龙案,被他一脚踹翻在地,案上的砚台,毛笔,玉玺滚了一地。
那个刻着“大金皇帝之宝”的玉玺,正好滚到一个汉臣的脚边,吓得他浑身一哆嗦,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我大金建国十五年,灭辽破宋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!” 完颜吴乞买指着下面的群臣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,“当年太祖皇帝带着两千五百人起兵,就能把辽朝的百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。现在倒好,我们有百万大军,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宋朝小皇帝打得节节败退!你们说,我要你们有什么用!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铜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完颜吴乞买粗重的喘气声。
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女真贵族,脸涨得通红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心里非常不服气,可事实摆在眼前,大名丢了,真定危在旦夕,他们没脸反驳。
就在金庭众臣都憋气不吭的时候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陛下,请息怒。”
众人抬头一看,是丞相韩企先。
他一开口,整个大殿显得更静了。
韩企先慢慢走出来,对着完颜吴乞买深深鞠了一躬,动作不紧不慢,一点都不慌乱。
“陛下,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看着完颜吴乞买,“火气再大,大名府也回不来,所以当务之急,是赶紧想办法,保住真定府。”
完颜吴乞买盯着他看了半天,胸口剧烈起伏着,终于慢慢坐回了龙椅上。
他知道,韩企先说的是对的。
整个大金,也就只有韩企先,敢在他发火的时候站出来说话。
也只有韩企先,能在这种乱局里,拿出靠谱的主意。
“你说。” 完颜吴乞买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里的怒火,“现在咱们怎么办?”
韩企先直起身子,声音沉稳有力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陛下,宋军现在士气正盛,别看宋帝年轻,可用兵刁钻狡猾,咱们现在不能跟他硬拼。硬拼,只会吃更大的亏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刘彦宗此刻已经带着残兵退到了真定城。臣建议,下旨让刘彦宗暂领真定府一切军政事宜,让他马上组织兵力,加固城防,死守真定。只要真定能守住半个月,咱们的援军就能到。”
这话一出,下面的群臣窃窃私语起来。
有人点头,觉得韩企先说的有道理。
也有人不服气,小声嘀咕:“刘彦宗带着三千残兵自己跑了,怎么还让他领兵?”
韩企先听见了,转头看了那人一眼,眼神一冷。
“首先,刘彦宗进言完颜乌雅束,让他不要贸然出城偷袭宋军,可他不听,才有此败!再者……如果不让刘彦宗去,那让谁去?你去吗?你能守的住真定?”
那人赶紧闭上了嘴,把头埋了下去。
韩企先收回目光,继续说道:
“第二,陛下的亲弟弟,完颜杲大人,此刻正在西京路集结各部落的兵马。他手里已有十万精锐。臣建议,马上派八百里加急去西京,让完颜杲大人即刻起兵,日夜兼程南下支援真定。一定要快,晚了,真定就没了。”
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。
完颜杲是他的亲弟弟,也是大金最能打的将领之一。
有他带着十万大军南下,真定的防守应该就能稳了。
“第三,” 韩企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马上派人去东平,给金兀术传旨。让他立刻放弃攻打东平城,全军火速回援真定。让他从南向北来,抄宋帝的后路。”
“这三步棋……”韩企先看着完颜吴乞买,眼神里带着一丝自信,“刘彦宗死守真定,完颜杲从北向南压,金兀术从南向北围。三面合力,把宋帝的十五万大军困死在真定城下。到时候,别说收复大名府了,就是一鼓作气打下整个宋国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韩企先,眼睛里闪着光。
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气氛,一下子就活了过来。
对啊!
他们怎么没想到!
他们现在手里还有三十万大军!真定府五万,完颜杲十万,金兀术十万,再加上旁边河间府的五万守军,加起来三十万!
三十万打十五万,还是三面合围,怎么可能打不赢!?
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女真贵族们,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,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。
“啪啪啪~好!好计策!” 完颜吴乞买大巴掌拍的直响,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,“就按丞相说的办!马上传旨!三道圣旨,八百里加急,一刻都不能耽误!”
“遵旨!”
旁边的内侍赶紧跑过来,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,准备写圣旨。
完颜吴乞买坐回龙椅上,端起旁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热茶,心里的火气终于消了大半。
他想了想,又抬头看向韩企先。
“对了丞相,太原那边怎么样了?种师道那老东西强攻第几天了?”
提到太原,韩企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陛下放心,太原那边稳得很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洪亮,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种师道已经围攻太原七天七夜了。日夜猛攻,云梯搭了拆,拆了搭,冲车撞坏了十几辆,连太原的城墙皮都没蹭掉一块!”
“守太原的完颜银术可将军,早就料到种师道的手段,为了应对人手不足,他把全城百姓都组织了起来。
十六岁以上,六十岁以下的男人,全部上城守城,女人和老人运送物资,现在整个太原城,上下一心,同仇敌忾呢。”
“嗯?丞相,不对啊……”韩企先说到这里,完颜吴乞买挑了挑眉,脸上露出一丝诧异,“那些汉人百姓恨咱们入骨,怎么肯拼了命帮咱们守城?”
韩企先闻言,嘴角忽然扯出一抹阴笑。
他又往前凑了半步,“陛下有所不知。种师道攻城的第一天,银术可将军就下了死令:把全城七岁以下的男童,挨家挨户搜了个干净。一共两千二百一十七个,锁入了城内五个地方。”
“第一天,银术可将军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把一捆柴火点着,烧死了十个孩童,而后指着其他孩童,对他们的大人们说:从今天起,只要有一个汉人敢通敌,只要有一个宋军爬上块城头,就会烧十个孩子祭旗。如果城破,那么所有的孩子,一个不留,全部烧死……”
“城西有个老汉,趁夜往城外射了一封箭书,想告诉种师道城里的粮草藏匿地点。结果当天晚上,他那两个刚满五岁的双胞胎孙子,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孙女,就被扒光了衣服,绑在府衙门口的旗杆上,活活烤了两个时辰才断气。银术可还让人把烤焦的尸体挂在城门上,示众三天!”
韩企先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毫无紧要的事情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