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一早,金兵又开始集结。
这一次,金兀术光着上身骑在马上,手里拿着大刀,眼神冰冷地看着前方东平城。
他已经下定决心,今天他要亲自带队冲锋,就算拼光所有的兵马,也要拿下东平城墙。
“传令下去!所有兵马,全部投入战斗!今天必须破城!” 金兀术大喊道。
正要吹响全军冲锋号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传令兵疯了似的,在整齐的金军队列里横冲直撞,手里举着一面金牌,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八百里加急!陛下圣旨到!”
金兀术心里一沉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传旨兵冲到他面前,坐在马上,右手高举圣旨:“元帅!陛下有旨!”
金兀术一愣,随即赶紧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臣,完颜宗弼接旨。”
传旨兵:“完颜宗弼听着!现在宋帝的十五万大军,已经到了真定以南二百里的唐山府!你部马上放弃攻打东平城!火速回援真定!要是真定丢了,你就提头来见!!”
金兀术听完圣旨,猛地一惊,站起一把接过圣旨。
随即挥手,传旨兵识趣退走。
金兀术又看了一遍圣旨,忽然把完颜吴乞买的圣旨,撕了个粉碎!
“好狡猾的宋帝!竟然趁我无暇北顾之时,要偷袭真定城!” 金兀术咬牙切齿地大喊道,“准备撤军!”
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元帅,那……东平城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还能怎么办!撤!” 金兀术怒吼道:“全军拔营!火速回援真定府!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已经连续攻了十天了,眼看就要破城……” 副将不甘心地说。
“破个屁!” 金兀术一脚踹在副将身上,“大名府已经丢了,要是真定再丢了,就算拿下一百个东平城,也没用!赶紧撤!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副将不敢再多说,赶紧下去传令。
很快,十万金军就开始拔营撤退。
城头上的宋军,看着缓缓退走的金军,都愣住了。
“大人!金人……金人好像要撤了!” 一个校尉不敢相信地说道。
吕好问也愣住了。
“赵虎……赵虎呢?把他给我叫过来。”
不一会,赵虎火速赶来。
这些天,吕好问坚守北门,其他三门由赵虎负责。
虽然其他三门的战斗没有北门惨烈,但攻势也非常急迫,这些天赵虎跟救火队长似得,哪个门告急,他就出现在那个门的城楼上。
赵虎到来,看着北门外,“大人,其他三门的金军也在撤退。”
“他们……真的要走了?” 吕好问喃喃自语道。
众人看着拔营远去的金兀术大军正迷惑时,北门外,一名宋军骑兵从远而来。
“开门,快开门!我是官家中军传令兵!”
吕好问赶紧让人打开城门,放那宋兵进来。
一进城,那宋兵跳下马就往城上跑,老远就大喊道:“吕大人!官家密信!官家八日前拿下了大名府!现在已经带着大军北上,按照时间,已离真定城不远了,金兀术是被逼着撤军的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城头瞬间安静了。
过了片刻,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官家万岁!大宋万岁!”
真定失陷两年了,终于有一支宋军部队打到了真定城下,也许不远的将来,官家真的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也说不定!
那探马赶紧把赵凡的密信交到吕好问手中,而后退了下去。
吕好问颤颤巍巍打开密信,第一页写到:
“你的密信朕已收到,已知第四路军处境。吕爱卿,你做得很好,相信你看到这封信时,你已在东平城上血战数日,不曾退缩,而金兀术大军应已北撤。不要怪朕未发援军救东平,朕的大军往北打得越狠,金兀术就退得越快。此乃围魏救赵之计,爱卿当懂。”
吕好问看到这里,不住摇头。
“不得了,不得了啊!”
吕好问是见过赵凡的。
去年开封围城战,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官家,带着几万残兵,硬生生挡住了金国二十万大军的猛攻,最后还反杀出去,把金兵赶过了黄河,诛杀了金军大将完颜宗望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位官家绝非池中之物,是真正的真龙天子。
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宋官家。
他这一次力排众议,顶着朝中巨大压力挥师北伐,这已经是常人不敢想的壮举。
“真龙……天子啊……”
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干裂的嘴唇抿紧,眼底却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翻涌。
这不是盲目的崇拜,而是一种历经绝望,于生死间窥见真正雄主气象后的确认。
古往今来,多少帝王坐困愁城,或优柔寡断,或刚愎自用?
有几人能在如此危局下,不被动救火,反而主动将战火烧向敌人最痛处?
这份战略眼光,这份临机决断,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气度,古往今来,有几个帝王能做到?
没有。
一个都没有。
吕好问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颤抖着翻开第二页信纸。
“你即刻传信康王赵构,命他从归德府尽起本部兵马,星夜驰援东平。只要东平无事,此前他冒进轻敌,损兵折将之罪,朕既往不咎。若他再敢不听号令,贻误战机,致使城池失守,朕必以军法从事,绝不宽贷!”
看完这一行,吕好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不深究过往之失……这等于将赵构葬送七万大军,险些导致北伐崩盘的天大罪责,暂时高高举起,却又轻轻放下。
但前提是,赵构必须立刻派兵北上,稳住东平这个差点因他而丢的缺口。
这不是宽恕,这是一次冰冷的交易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皇帝给了赵构一个台阶,一个戴罪立功,将功补过的机会。
目的极其明确,就是要稳住赵构本人,避免这一路因主帅彻底垮掉而崩散,从而稳住了整个东线战局。
皇帝在信中没有说一句重话,甚至没有指责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,是对赵构性格与能力的透彻了解,以及一种居于九重之上,掌控全局的冷静与无情。
他不在乎赵构是否惶恐,是否委屈,他在乎的是东平能不能守住,东部战线能不能稳住,北伐大局能不能继续推进。
为此,他可以暂时搁置对亲弟弟的惩处,将其作为一颗棋子,重新摆回棋盘上该在的位置。
“官家啊官家……”
吕好问缓缓将信纸按在胸口,仰起头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皇帝的谋略,太深,太远了。
深到他这个自诩知兵懂政的老臣,也只能窥见其中一隅。
他仿佛看到,年轻的皇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天下地图前,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东平的惨烈,赵构的狼狈,金兀术的暴怒,乃至天下之中任何一处可能发生的事……所有这些,似乎都只在他一掌之间,那种从容才是真的可怕,可敬。
“来人,”吕好问把密信放好,回身喊道。
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,“大人。”
“快马加鞭回归德,告诉康王,就说东平守住了,请康王马上派兵支援。就说……是官家的旨意!”
“是!”
此时,东平城内已经成了欢呼的海洋。
士兵们互相拥抱,喜极而泣。
吕好问站在城头上,忽然腿一软,差点摔倒在地。
身边的赵虎赶紧扶住他。
“大人!您没事吧?”
吕好问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。
“没事。” 他轻声道,“官家称赞咱们守住了东平。”
赵虎不解,东平城下的金军刚退走,官家是怎么知道的?
可他不敢问,那密信是给吕好问一人的。
东平城头的烽烟,在第十日的黄昏,终于缓缓散尽。
持续了十日十夜惨烈的攻防战,以金军如潮水般仓惶北撤而告终。
与此同时,北方。
赵凡亲率十五万北伐中军主力,已如出鞘的利剑,碾压过河北大地,其兵锋所向,已经直抵河北重镇,真定府城下。
真定城头守军的脸色,在如林的旌旗和寒光闪耀的刀枪映照下,一片惨白。
此时此刻的金国朝堂,暗流汹涌。
接连的挫败,特别是大名丢失,东平又坚城未下,最主要宋帝主力北进迅猛的严峻现实,让黄龙府深处的宫殿里,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震怒。
灯火通明的殿宇阴影中,一场针对大宋,更为隐秘恶毒的谋划,正在少数几个核心人物之间,商议着。
而在远离前线的归德府内,康王赵构独自坐在空旷的厅堂中,窗外是初冬的暮色,可他眼前却是一幕幕七万大军惨死的景象,耳中回荡着溃兵绝望的哀嚎,与吕好问冰冷的责问。
一种混杂着恐惧、屈辱、不甘、怨愤与某种微妙野心的“变化”,正在他心底破土滋生,无声蔓延,其方向与结局,就在一念之间。
此时,在最东边蔚蓝的大海上,当韩世忠看到一座奇特的城市,和一座座奇怪的城防武器时,他不知道,那个神秘的郓王赵楷,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!
四方格局,因东平一役而陡然扭转,天下棋局,却也因此步入更加复杂莫测的新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