辱骂亲王，宋刑统上可是大罪，秦桧当时吓得魂都出来了，赶紧走到宗泽旁边，拉了拉他的衣角，却被宗泽一把甩开。
“滚开！”
宗泽喘了口粗气，快步走到地图前，一巴掌拍在东平城到济南城中间，那片高低不平的地域上。
“东平到济南，二百三十里路，中间矮山纵横，沼泽遍布，尤其是济南城南边的尖婆岭，更是陡峭。如果金人把口袋设在尖婆岭，再调一路骑兵绕到身后切断他的粮道！乖乖……”
宗泽摇着头，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，也救不了他啊！”
宗泽近十年中，跟金人打过无数次交道，太清楚金人的打法了。
这些女真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弃城而逃，但凡退得这么干脆，背后一定憋着使坏。
当年金国灭辽的时候，金人就用这招，假装不敌弃城，引辽军主力冒进，然后骑兵绕后合围，一口吃掉了辽军最后十万精锐。
现在这招，原封不动地用到了赵构身上。
“反正虱子多了不咬，”宗泽脸一沉，对着赵凡拱手道：“老臣再说句犯上的话，康王这哪里是北伐？这是带着八万弟兄去送命啊！”
赵凡知道宗泽这是恨铁不成钢，赵构这一路其实是最好打的一路，只要跟在其他几路大军后面，多请示，多汇报，根本出不了错。
可就是这样一副好牌，被赵构打了个稀碎。
宗泽的声音都在颤抖，“这是八万将士，不是八万头猪！这支部队要是没了，金人就能顺着山东西路一路南下，直插开封后方！切断我们所有的粮草补给，到那个时候……”
宗泽的话没说完，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过来，一旦第四路军失败，金人通过山东西路大举南下，而后从黄河南岸向西来一个大迂回，到了那时，一切都完了！
但赵凡只是听着，并未说话，他想的是，就算赵构被围，就济南城周边金人兵力，不至于一口吃下赵构。
所以赵构很大可能，带着几万残军逃回东平。
“官家，”宗泽眼眶通红，朝赵凡拱手道：“我建议快马加鞭把康王追回来，就算追不回来，我们这边应该去人接应一下，七八万大军也许……还能活下来个三四万人，只要这些人安全退回到东平城，坚守住东平，还不至于对我们整个北伐造成太大的影响……官家啊……”
宗泽声泪俱下，提出建议要赵凡赶紧派兵接应赵构。
赵凡摇了摇头，现在救援赵构时机不到。
“宗大人稍安勿躁，我们听听别人的看法。”赵凡抬手，让宗泽坐下休息。
宗泽无奈，叹了口气，坐回了位置。
张叔夜忽然抬起头，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像宗泽那样发火，只是走到地图上，看着上面从太原到大名府，再从大名府划到济南，眉头越来越紧。
“宗大人说的……半句不假。” 张叔夜沉着声，“真到了那时……咱们这些人……”
但随即，他又一扫颓势，“既然事情已经出了，康王的事放一边，咱们先算清楚眼前的局势。”
这才是一名合格将帅该有的格局。
事已至此，一味内耗毫无用处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张叔夜往前凑了半步，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，太原、大名府、济南，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，相隔都在三百里上下。
“第一，太原方向，种老相公带着八万大军，被完颜强、太原守军、还有所谓的金兀术五万骑兵，三路牵制，互为犄角，他要强攻太原，就得做好被三面夹击的准备。”
“第二，咱们这里，大名府，我带的第二路，官家带的第三路，合起来十六万大军，盯着城里的三万守军，还有城北所谓的金兀术五万骑兵。因为这支部队，咱们已经推迟了攻城时间，就是怕腹背受敌。”
“第三，东路，康王的第四路，八万大军，现在已从东平往济南冒进，济南城二万左右守军，金人大将完颜闍母防守，也许还有一些仆从军，例如博海军，契丹军，兵力大概五万左右，总军力和康王大致相当。”
张叔夜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眼神里全是凝重。
“诸位，形势就是这样，咱们陆上四路北伐大军，三路都被金兀术钉在了原地，动弹不得。剩下的一路，自己正往金人的口袋里钻。所以我觉得，这不是巧合，这是金人设好的局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帐里众将都微微点头。
姚友仲忽然站起，对着张叔夜抱拳道：
“张大人，您所说的情况我们都已知晓，您到底要说什么？”
“我要说的是，金兀术的骑兵军团到底在哪？不把这支重骑兵军团找出来，我们下面做的一切决议，都是徒劳的！”
姚友仲一愣，笑着道：“也许金兀术的大军……跑去了济南也说不定？”
这话一出，姚友仲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哎，姚大人说的有些道理！” 张叔夜指着姚友仲点点头，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姚友仲呵呵一笑。
张叔夜接着道：“也许，还真有可能！”
张叔夜先对赵凡施礼，赵凡示意请说。
“诸位大人仔细想想，三百里地，金兀术的骑兵很容易在一两天内跑到，但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太原和大名府。所以，必然有一路是假的，打着金兀术的旗号，用来牵制咱们的主力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出了最让人胆寒的猜测。
“其实，我真正想说的是……这两路，也许都是假的！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两路都是假的？” 折可存猛地站起，“张大人，那金兀术的主力在哪里？”
张叔夜没说话，只是抬手指了指地图上，济南府三个字上，重重一戳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都集中到了济南那个点上，随即一个个恍然大悟，惊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本来金兀术主力在种师道或是大名城这里，就算赵构那边半路遇，或者伏攻打济南城失败，还不至于到全军覆灭的地步。
有大概率带着残军退回东平城，只要东平城不失，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但经过张叔夜一阵分析，金兀术的主力军团，原来盯的是赵构，这一下子，赵构的八万大军就再无活路，彻底断绝。
这下帐里的空气，瞬间凝固了。
秦桧站在边上，腿肚子都软了，差点没站稳。
他偷偷抬眼瞅了瞅上座的赵凡，见赵凡依旧面无表情，心里更是打鼓。
都这样了，官家还能沉得住气！？
康王大军要真是全军覆没了，那不是整个北伐就完了吗！
就在众人都犹豫不定时，一直没开口的岳飞，起身往前跨了一步。
他站得笔直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，帐里的慌乱没有对他有半点影响。
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，“诸位将军，稍安勿躁，听某来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