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凡俯身看着地图，从太原看到大名，又从大名看到开封，最后又从开封看到太原。
他的目光在其中来回搜寻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帐内此时众将都在小声议论着战争的发展态势，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。
秦桧站在一旁，手里还捏着种师道的信，眼神闪烁地看着赵凡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来回看了好几遍，赵凡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来，直起身，缓缓转过身，面向满帐的将帅。
“诸位，朕总觉得哪里……不对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很慢，像是在对着自己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所有人道。
“金兀术的主力，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相隔三四百里的地方？金庭到底在布什么局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接话，金人这反常的动向，像一团迷雾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，却没人知道那层迷雾背后的杀招是什么。
赵凡又转回身，重新俯身看向舆图，这一次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一条蜿蜒的墨线上。
那是种师道率领的第一路北伐大军的行军路线。
从延安府出塞，强渡黄河，横穿鄜延路，一路势如破竹，直抵太原城下。
一路之上，除了零星千人规模的金骑骚扰，竟没遇上一场像样的硬仗。
唯有攻打汾州时稍稍费了些周折，其余沿线州县，金人要么弃城而走，要么望风而降。
种师道的八万大军，几乎兵不血刃，就站到了太原城下。
太顺了。
忽然，他的余光扫到舆图右侧的济南城三个字，只是这一扫，瞬间让赵凡汗毛倒竖！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了他一下似的！
他转身看向身后桌案一角，那里还躺着吕好问送来的密信。
那封信里的内容是：康王赵构率领第四路北伐大军，从归德府出发，一路东进，过曹州、抵东平，沿途金人不战而逃。赵构已然被这“所向披靡”的假象冲昏了头，认定金人已是惊弓之鸟，执意要率八万大军急行军强攻济南府。
吕好问拼死力谏无果，只能暗中派出斥候前出百里探查，回报说沿线到处都是金人的游骑侦哨，行踪诡秘，进退有度，丝毫没有溃败的乱象，反倒像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，正等着赵构的八万大军，一头扎进这个口袋阵里。
赵凡猛地闭上眼，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响。
方才满帐都在议论种师道能不能强攻太原，为什么他的思绪，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的济南城？
难道种师道兵临城下的太原，和赵构执意要闯的济南，从一开始，都是金人布下的诡计？
顺着这个念头，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，手指从太原划向东南的大名府，再猛地折向东北的济南府，三个点，在舆图上连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。
难道……金人从一开始，目光就不是太原，或者……大名？
金兀术的疑兵，把种师道死死钉在太原城下。
然后再跑到大名城下……让大宋的所有目光，所有兵力，又都聚焦在大名？
那他金兀术真正的主力，会去哪？
赵凡的瞳孔骤然收缩，随即目光死死盯在济南府三个字上。
难道为的是赵构的八万大军！？
如果只有完颜闍母手里那点济南守军，是根本挡不住赵构的八万人马的。
但，如果加上金兀术的五万骑兵……那打赵构的大军，就会轻松很多，再加上其他可能出现的军队，比如金人的仆从军，博海军，或者契丹军……
所以，这就只有一种可能……
太原和大名皆是疑兵，济南才是杀局！
金兀术所谓的 “分兵两地”，根本就是疑兵之计！他们的主力，早就绕到了东线，等着吞掉赵构的第四路大军！
虽然先前赵凡想到金人会集中兵力打击赵构所部，但耍了这么一个大圈，金人真是够狡猾的！
啪一声，赵凡拳头狠狠砸在济南府三个字上！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那赵构的八万大军此刻……
赵凡不敢再往下想。
当时他看吕好问密信的时候，只是觉得赵构有点冒进，并没有太当回事，可现在看来，是他疏忽了，当时应该马上派人严旨赵构回撤才对。
可现在为时已晚！
赵凡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扭过头，忽然发现众人皆惊讶地看着他！
原来刚才赵凡那一拳砸下去，把所有人都吓愣住了。
他们顺着官家的目光，发现官家看的是千里之外的济南府，众人满心不解，太原攻防战的当口，官家怎么会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千里之外的东线？
那地方和太原隔着千里之遥，能有什么联系？
赵凡看着众人脸上的茫然，瞬间反应过来。
赵构孤军深入的事，吕好问通过密信只告诉了赵凡，其他人等都不知道。
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，面上重新恢复了沉稳的帝王气度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道：
“咱们继续议种师道老将军的急报。老将军请命，要率部强攻太原，诸位都说说，就算金兀术就在太原城下，这一仗，可不可打？若是不计伤亡强攻，这个代价，我们能不能承受？划不划得来？”
话音刚落，岳飞猛地踏前一步，出列躬身，没有半分犹豫道：
“官家，末将以为，只要能攻下太原，纵是伤亡惨重，也万般划算！”
“哦？” 赵凡抬眸看向他，“说说你的道理。”
“遵旨！” 岳飞的声音洪亮如钟，目光里皆是锐不可当的战意，“太原，是河东路的咽喉要害。金人占着太原，就等于死死卡住了我大宋北伐的脖颈，我们北上的每一步，都要腹背受敌。可若是我们拿下太原，就等于反过来掐住了金人的七寸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帐将帅，字字铿锵：“金人绝不可能坐视太原失守，一旦太原城破，河东路的整条防线就会全线崩塌。届时，不光是金人西京大同府的兵力，就连燕京、甚至整个金地的主力，都会疯了一样往太原集结反扑！”
“到了那时，金人主力被我们牢牢吸在太原一线，其余各路北伐大军北上的压力，便会突然减小！所以这一仗，打的不是一座太原城，是整个北伐的大局！”
满帐将帅纷纷缓缓点头，却没人贸然开口，各自都在心里权衡着这一仗的分量。
忽然，宗泽猛地睁开了双眼，率先开口，说道：
“岳飞说的，是正理。”
“纵观整个北伐大局，我们的第一刀，必须狠狠砍在太原。太原一下，河东全线崩盘。河东一垮，河北便失了根基，河北无援，金人便只能乖乖退过燕山，把吞下去的疆土，一口一口吐出来！”
姚友仲闻言，终于忍不住了，挠着头上前一步，开口说道：“宗大人，道理是这个道理，可种老相公手里只有八万人马！既要打下太原这座坚城，打下之后还要守住，扛住金人后续几十万大军的反扑…… 这仗，难打啊！”
“难打，也必须打！”
折可存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话音未落，他猛地转身，对着赵凡单膝跪地。
“官家！折家因兄长降金之事，愧对大宋，愧对天下苍生，早已无颜面对三军袍泽！今日，折家军上下三万将士，恳请官家下旨，准我部即刻开拔，驰援种师道老将军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虎目里热泪滚滚，带着决绝的神情，“末将以折家百年将门的声誉起誓，必配合种老将军拿下太原！此后，只要我折家军还有一人一息尚存，金人便休想踏进太原城一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