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……殿下!”
几声慌促的呼喊顿起,划破了满室死寂。
黄潜善第一个扑上前,刘世光也连忙起身,两人手忙脚乱,将因暴怒失稳,狠狠摔趴在地上的赵构搀扶起来。
又慌忙摆正翻倒的椅子,小心翼翼扶着浑身发颤的康王坐回原位。
待赵构坐定,厅内的压抑又重了几分,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尤其是赵构,刘世光等人刚把他从契丹人刀口下拉回来,九死一生从死地逃回东平,气还没喘匀,吕好问这封快马送出的奏疏,就把他们南逃的退路,堵得严严实实。
官家一旦收到奏疏,必然下旨令他们死守东平。
届时赵构若是敢弃城而逃,便是抗旨不遵,畏敌潜逃,再加上葬送七万大军的罪名,就算是皇帝亲弟,也断无活路。
这一招,是真真正正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东平城的城楼上,退无可退。
吕好问这一手,也让让刘世光和张俊两位武将心里五味杂陈,震惊之余,既有几分佩服,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忌惮。
他俩心里本就拧巴。
一边是七万同袍惨死的血仇,身为武将,恨不能登城死战,跟金人拼个你死我活。
一边是实打实的敌我悬殊,手里就剩一万兵力,对面是马上兵临城下的金人主力,硬拼就是死路一条,他俩其实打心底里是想撤的。
来之前俩人早就心照不宣,拿定了主意。
黄潜善必然第一个喊撤,他俩就站出来力主死战,守住武将的气节。
等众人苦劝,康王拍板,再装作万般无奈,半推半就跟着南撤。
这样既不担临阵脱逃的骂名,又能保住性命,两全其美。
可吕好问一封奏疏快马送进往官家那边,直接把他俩这点算盘砸个稀碎。
现在谁还敢提撤退?
官家估计已经知道了兵败始末,吕好问更是明言要与城共存亡。
这时候弃城,就是抗旨畏敌,抄家灭门的罪名,谁也担不起。
俩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错愕,退路,是真的没退路了。
此时两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字:真是个狠人!
干脆他也别叫吕好问了,叫吕狠人吧!
真是又忠又狠。
忠的是大宋江山,狠的是连自己的仕途,主帅的前程,乃至满厅人的性命,都敢一并押在这东平城里。
赵构那一跤摔得结结实实,屁股上传来一阵阵钝痛,可这点疼,远比不上心里翻涌的火气与害怕。
他伸出手指,又指向吕好问的鼻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连一句完整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吕好问先开了口。
他依旧没有半分慌乱,脸上还是那副沉稳坦荡的模样,声音平稳无波,“殿下,臣再斗胆问殿下一句话……七万大军全军覆没,这个塌天的责任,殿下打算怎么担?”
赵构闻言,刚想出口的脏话,刹那憋在了喉咙里。
眼底的暴怒骤然褪去,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他从兵败的那一刻起,满脑子都是逃,都是怎么样才能活下来,从来没想过,他这个葬送了七万大军的主帅,该怎么向官家交代,怎么向天下人交代?
赵构颤颤巍巍指着吕好问,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吕好问低头拱手,“臣不想干什么,臣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!殿下当初不顾臣的再三劝阻,执意带兵冒进,一头扎进金人设的口袋阵里,七万忠勇将士,被金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吕好问抬头看着赵构,“这件事,纸是包不住火的,官家迟早要知道。
所以臣先跟官家说清楚,然后咱们在再死守东平,这样就先占住一个坦陈过失,戴罪立功的名分,不然,就真的再无回旋可能了。”
赵构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但吕好问说的很对,如果死守,的确能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分,到时候城不失,又活下来的话,真能减轻罪责。
如果隐瞒不报,造成北伐大业功亏一篑,官家那边会怎么想?
官家甚至会想他们这一帮人,是不是有了异心?要另起炉灶!
“殿下,官家是百年难遇英武之君,咱们不可因一己之私,而耽误国家的北伐大业,真到了那个时候,就是咱们自己……都原谅不了自己啊!”
屋里又安静了,没人敢接吕好问话,刘世光垂着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听明白了,这步棋看着是把赵构架在火上,实则是在绝境里,给殿下,给所有人,留了唯一一条能走的活路。
赵构扶着腰歪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个遍。
压不住的愤怒,心有不甘的憋屈,对未来的惶恐,最后所有情绪搅在一起,全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挫败感。
他泄了气一样瘫坐在椅子里,长长叹了口气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黄潜善看着赵构失魂落魄的样子,想去安慰,却又无从下嘴,只得一个劲地帮赵构揉背。
“好吧。” 赵构忽然开口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感觉,“你写都写了,快马也送出去了,孤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你说吧……咱们后面该怎么办?”
吕好问正要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凌乱的脚步声,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众人都看向厅门,所有人心头瞬间一紧。
别是又出了什么事吧?
下一秒,一个浑身尘土,甲胄上还沾着血污的侦骑猛地撞开厅门,单膝重重跪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气喘吁吁地禀报道:
“报……吕大人!北面百里之外,探查到金人大队人马!看旗号,是金国四太子金兀术的人马!总兵力不下六万,其中骑兵最少四万以上,正星夜兼程,直奔东平城而来!按脚程算,明日一早,必定兵临城下!”
“哗啦……哐当!”
又是一声乱响。
赵构本就心神不宁,坐立不稳,听完这话,浑身猛地一抽搐,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,结结实实地又一屁股摔在了地上。
这石破天惊的军情,瞬间让整个厅堂乱成了一锅粥。
黄潜善脸白得像纸,三魂七魄都飞了大半,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:“完了,完了”
刘世光和张俊两人条件反射般地同时站起,突然的条件反射牵动了张俊肩头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上瞬间冒满冷汗。
满厅慌乱,唯有一个人,自始至终站在原地,沉稳的连脚步都没动一下。
正是吕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