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帅府正厅的门被守卫合上,人,都到齐了。
赵构坐在主位上,强撑着自己身为康王殿下和第四路大军主帅的体面,但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慌张。
吕好问坐在他左手边,一身素色官袍纤尘不染,垂眼看着案上的茶杯,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刘世光与张俊并肩坐在对面。
黄潜善自己搬了把椅子,紧挨着赵构右手边坐下,脸上硬挤出一副恭顺的笑,可那笑意里,满是心虚与惶恐。
赵构的目光先落到了刘世光身上。
刘世光身上没什么皮肉伤,只是先前太劳累了,休息了一晚,精神好了一些。
他见赵构看过来,下意识地要起身行礼,又被赵构抬手示意坐了回去。
“刘将军,身体没什么事吧?” 赵构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不可否认,他很关切刘世光。
没有刘世光,在和契丹大军交战的时候,他就已经死了。
再加上逃亡路上刘世光鞍前马后,又是阻敌,又是布阵,不是他,他赵构不知道又死了多少回。
“多谢殿下挂念,我……没什么大碍。”
刘世光的嗓子倒是哑得很,话里带着疲惫。
赵构点点头,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张俊。
张俊的状态要差得多,哪怕比昨日刚被抬回来时缓了些,但整个人依旧是萎靡不振,脸色灰败,连呼吸的气都很短。
右肩的伤口刚换了新药布,浓重的药味混着挥不散的血腥味,直往众人鼻子里钻。
他察觉到赵构的目光,连抬手行礼的力气都没有,只冲赵构点了点头,便再没了动静。
赵构也冲他点了点头,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诸位,今日叫大家来,是为了听听诸位的意见,咱们后面……后面的仗,该怎么打?”
话音刚落,黄潜善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像是早就等不及了,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道:“殿下!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赶紧撤!”
“撤?”
刘世光猛地抬起头,眉头瞬间拧成一块,刚要起身反驳,可一动,浑身骨头跟散架似得,最终只能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,“为什么要撤?”
刘世光说完,张俊也是双眼瞪出火焰一样看着黄潜善。
“为什么要撤?” 黄潜善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反应,对着赵构讪笑拱手道:“当然是为了殿下的安危!”
赵构皱着眉,没有搭话。
黄潜善不在意,继续道:“咱们要马上,立刻退回到归德府!咱们现在手里还有兵马?难道就靠先前留下的一万兵坚守东平?诸位,人家金人可是主力全压过来了!咱们这点兵力……”
他说着,嘴角一撇,“分明是送死嘛!”
赵构没说话,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刘世光,像是在等他拿个主意,又像是在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。
刘世光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,猛地一扶椅子扶手站了起来,“黄大人,您说撤就撤?还要撤到归德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死死盯着黄潜善,“咱们撤了,东平城怎么办?整个北伐大军怎么办?官家那里,我们又该怎么交代?”
“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!” 黄潜善想都没想,一摊手,脱口而出,满脸的无所谓,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言,连忙补了一句,“俗话说得好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等咱们回了归德,重整旗鼓,等攒够了兵马,再打回来不就行了?”
“再打回来?你说的轻巧!”
刘世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“黄大人,你知道攒这七万兵,大元帅府花了多大力气吗?一年多!整整一年多!从招募乡勇,招降溃兵,再低三下四求着各路抽调人马,就这么省吃俭用,抠牙缝一样,才凑出这七万人!现在一夜之间全没了,你拿什么再攒?拿你这张嘴吗?”
“你……”
黄潜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指着刘世光,“刘世光!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!我黄潜善对大宋,对殿下是忠心耿耿!我建议撤退,是为了保全殿下,保全元帅府的根本!你倒好,非要把殿下往火坑里推,你安的什么心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赵构突然开口,一声厉喝,声音都在发颤。
两个人瞬间闭了嘴,满室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构看都没看身旁的黄潜善一眼,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吕好问,有些忐忑的问他道:
“吕相公,你说……咱们下面怎么办?”
吕好问闻言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不疾不徐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,朝着赵构郑重地拱手行礼,动作沉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殿下,有一件事,臣要先跟殿下说清楚。” 他话一出,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在了他的身上,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精彩谋略。
“你说。” 赵构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,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殿下昨晚安全回城之后,臣亲笔给官家写了封奏疏,已经快马送出了。”
一句话,屋里的空气,瞬间像是凝固住了。
赵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整个人僵坐在那里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声音都劈了问: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“臣说给官家写了封奏疏……在奏疏里,臣把第四路大军全军覆没的始末,原原本本,一字不落地写了进去。也把殿下安全返回东平城的事,一并奏明了官家。”
吕好问的语气依旧平稳,抬眼看向赵构,目光坦荡,没有半分退缩,“臣还在奏疏里言明,臣将与东平城共存亡。”
话音未落,赵构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狠狠向后翻倒,哐当一声倒在地上,指着他,“吕好问!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”
赵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也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怕的,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要一口把吕好问生吞活剥了。
“本王还没有死!本王才是这北伐大军的主帅!你给官家写奏疏,为什么不跟本王商量?你眼里,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帅?!”
刘世光和张俊猛地对视一眼,两个人都没说话,可眼底翻涌的情绪,藏都藏不住。
两人万万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,斯斯文文的小老头子,胆子居然大到了这个地步。
不经主帅同意,直接把七万大军全军覆没的塌天祸事,原原本本捅给了官家。
这等于什么?等于直接把康王架在了火上,烤得连一丝退路都没有了。
奏疏一旦送到官家面前,知道他的弟弟康王把仗打成了这副模样,会怎么想?
官家一定会想,他这个康王弟弟,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!是葬送了七万大军的罪人!
此刻,在场所有人,都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完了,这下,谁也跑不了了,这东平城,只能死守,也必须死守了。
赵构绝望,一屁股坐空,摔趴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