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起了一阵北风,卷着沙土吹向城楼。
吕好问迎着北风,缓缓转过身,一双寒潭的眼睛,直直锁在赵虎脸上,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“是,吕相公!”
赵虎并不躲闪吕好问的目光,一字一句说道:“若是撤,今晚就得动身!步军压着辎重先走,骑兵殿后,昼夜兼程,三日之内就能安全退回归德府。只要回了归德,咱们就都安全了。”
吕好问听完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问道:“那要是守呢?”
赵虎闻言,深吸一口气。
“若是守,没二话!” 他猛地一包拳,声音里带着武将的天生悍勇,“末将这条命,就撂在这东平城头了!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可吕相公,末将必须把话说透 了……这城,大概率是守不住。咱们满打满算,能战之兵只有一万出头,对面是金国主力,就算咱们拼尽死力,最多撑五日,已经是顶天了!”
说到这里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如果不守,咱们退回归德,金人长驱直入,那么这一次北伐大业……很可能就无法进行,所谓法不责众……”
赵虎说的很含蓄,可意思,明明白白地摊在了吕好问面前。
一边是死,死守东平,大概率是城破人亡,就算侥幸熬到援军,救了东平,可战后追责,他这个主要文臣,必定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,抄家流放都是最轻的结局。
另一边是生,退回归德,保全性命与满门,却要眼睁睁看着中原门户大开,北伐大业彻底化为泡影,金人铁蹄顺着运河长驱直入,汉家千里江山再无屏障。
而到了那个时候,谁还会去追七万大军全军覆灭的责任呢?
怎么办?是生还是死?
吕好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北风还在往衣领里灌,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就那么站着,瘦得像竹竿似的身子,在猎猎的风里起初还有些微晃,可渐渐的,竟站得越来越稳,越来越坚强。
他摇摇头,“咱们……不能撤。决不能撤。”
赵虎猛地抬眼,死死盯住了他。
吕好问缓缓转过身,面朝北面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决绝,“康王七万北伐大军,一朝尽没,咱们这些随军主事的,已经是愧对朝廷,愧对天下百姓的罪人了!”
他猛地回头,再次看向赵虎,昏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还隐隐泛着红,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握住赵虎的手腕,“若是今日再把东平城拱手让给金人,那便是罪上加罪!
东平一丢,运河天险尽落敌手,金人铁骑便能顺着河道长驱直入,归德府直接门户洞开,其余几路北伐大军的后路,也会被尽数抄断!到了那个时候,别说北伐收复河山了……就是能不能保住整个中原,都是两说!”
风越刮越急,吹得他须发皆张,他往前半步,眯起的眼睛像出鞘的刀子,直直钉在赵虎脸上,一字一句,用尽了力气道:
“我吕好问,不想当这遗臭万年的……千古罪人!”
赵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
五十多岁的年纪,瘦得一身麻杆,仿佛再大一点的风,就能把他从城楼上吹下去。
平日里,总是温文和缓,连说话都不曾高声的一个小老头,此刻说出 “千古罪人” 四个字时,那双眼睛里的锋芒,那浑身散发出宁折不弯的磅礴气势,竟让他这个身经百战,见惯了生死厮杀的武将,心头狠狠一震,浑身的血都跟着烧了起来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世间的骨气,从来不分文臣武将。
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老头,骨头里的硬气,比他见过太多尸位素餐的武将,要硬上千倍万倍。
下一秒,赵虎猛地单膝跪地,甲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,他抬起头,虎目里燃着熊熊的火,声音斩钉截铁,“相公既已决意死守,末将愿效死力!这东平城,咱们守定了!”
吕好问伸手,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,将他搀了起来。
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激昂稍稍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沉到骨子里的冷静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连天的火光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:
“守……可这城,该怎么守?”
赵虎没有半分迟疑地赶紧应道:“第一,立刻传信给官家!把尖婆岭大败,七万大军覆没,康王殿下退回东平,金人前锋不日兵临城下的种种实情,原原本本奏报官家,请官家速发援军驰援山东!”
吕好问微微颔首,沉声追问:“然后呢?”
赵虎猛地抬手,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,那双虎目里,只剩视死如归的决绝:
“然后,咱们就死守东平城,战之最后一兵一卒!!”
吕好问看着他眼中的死志,缓缓点了点头,“也只有如此了。去安排吧,万事小心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 赵虎再次抱拳,转身大步就要走下城楼,这时,吕好问忽然叫住他。
“赵将军。”
赵虎回头,抱拳,“相公还有何事?”
“信里告诉官家……就说我吕好问……在这里给官家磕头了!”
说完,吕好问面向开封城的方向……缓缓跪下,深深叩首……
……
北风依旧呼啸,远处的火光把他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他就那么静静跪在那里,在漫天狂风里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下午。
赵构醒了。
他睁开眼,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一会儿。
蜘蛛网上粘着一只苍蝇的尸体,干了,只剩一层透明的壳。
他慢慢坐起来,浑身酸疼,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接住,接住了又扔了下来。
“殿下醒了?”
黄潜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股子谄媚的劲儿。
赵构没理他。
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伤,有泥,还有干掉的血。
是谁的血?他记不清了。
“殿下饿了吧?老臣让人备了粥……”
“去叫吕好问来。”赵构打断他。
黄潜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殿下,吕相公他……”
“叫。还有刘世光,张俊,都叫来。”
黄潜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看见赵构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老臣这就去。”
人出去了,赵构慢慢扶着床边站了起来。
他腿发软,站了好一会,才勉强站稳。
他用一旁的冷水洗了把脸,把脸上的泥和灰搓掉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人,眼眶发青,颧骨突出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
像个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