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中,周围未知身份的骑兵慢慢围了上来,为首一人渐渐从阴影处露出脸来,四十多岁的年纪,满脸络腮胡。
他盯着刘世光看了一眼,又看向其他人,忽然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刘大人,末将是赵虎啊!”
刘世光一看,正是在吕好问强烈要求下,留守东平的军指挥使赵虎,也是他麾下的战将。
还在河里的赵构一看是宋军,顿时浑身一软,又趴在了马背上。
刘世光深出一口气,“赵虎啊赵虎,你可把我们吓得不轻!你怎么在这里?”
赵虎回道:“康王领着大军北去以后,吕相公就命末将每天两次前出北面三十里巡哨,今天擦黑出来的,这不,刚走了二十里,就碰见诸位大人了。”
这时,众人再也坚持不住,一个个东倒西歪,再也站不起来。
赵虎一看,回头吼了一嗓子:“都愣着干什么?赶紧过来!把殿下和兄弟们接应回城!”
赵虎说完,三步并作两步蹚进河里,伸手去扶赵构。
“殿下受惊了!末将来迟,末将该死!”
赵构握住他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两个字: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东平城。
吕好问站在舆图前,紧皱双眉。
按照他的估计,此刻康王的大军已经陷入重围,应该正在死战,那么康王是死是活,那七万大军是死是活?消息差不多该传回来了。
他现在,就是在等消息。
可万一康王回不来怎么办?
万一康王回来了……又怎么办?
这些问题纠缠了他好几天。
正想着,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噔噔噔地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吕相公!回来了!殿下他们回来了!”
吕好问呼地转过身,袖口带翻了茶碗,茶水淌了一桌,他顾不上这些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迎面碰上一群抬着担架进来的人。
赵构躺在第一副担架上,浑身湿透,脸色灰白,眼睛闭着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
吕好问心里咯噔一下,别是死了吧?
“殿下!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构猛地睁开眼,看见是吕好问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可浑身一点力气没有,撑了两下没撑起来,最后就那么躺在担架上,伸出一只手,抓住吕好问的手臂。
“吕相公啊……我那……七万人……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吕好问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是冰凉的,还在抖。
“殿下别急,先休息,后面再说。”
赵构听完,摇着头闭上双眼,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。
然后是张俊,躺在担架上,浑身是血。
吕好问挥手,赶紧让人抬到军医处,救治。
后面是黄潜善,躺在担架上,似模似样微微睁眼,看见吕好问过来了,伸手想和吕好问套近乎,吕好问一扭头,躲开他的手,直奔后面的刘世光而去。
“刘将军……说说吧,出了什么情况……”
刘世光喘了几口气,断断续续经过说了一遍。
从出发,到尖婆岭遇伏,到被围,到逃走,到被契丹人追上,到契丹人和金人反目,然后到现在逃了出来。
说完,刘世光直摇头,好像不愿意再次回忆起,这些伤心往事一样。
吕好问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赵构的手臂。
“刘将军辛苦了,我已让人安排饭食,等你们和殿下吃完后好好睡一觉。天大的事,睡醒了再说。”
他转身,招手叫来一个亲兵:“去,让厨房把准备好的饭菜,都端上来。”
安排好了一切,吕好问一转身,差点和身后的黄潜善撞个满怀。
黄潜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吕好问身后,也不说话,跟个幽灵鬼似得。
吕好问厌恶地赶紧退后两步。
“黄大人,你这是?”
黄潜善浑身湿透,脸上表情倒是挺轻松,笑嘻嘻的,跟逛了趟庙会回来似的。
“吕相公,”黄潜善想凑上来,却被吕好问挥手制止,就让他就在那说。
黄潜善没办法,只得原地说道:“你可是不知道,这一路上可凶险了。要不是殿下洪福齐天,我们这些人,怕是全得交代在……”
“黄大人,”吕好问挥手打断他,“先去换身干衣裳吧。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黄潜善一愣,没想到吕好问这么客气,赶紧笑着说:“哎呀,吕相公真是心细,我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
他一走,吕好问脸上的那点客气就全没了。
等赵构等人吃了饭,都睡下来,吕好问叫来赵虎,两个人一前一后,上了北城门。
他不放心,金人大军虽然还没到,但小股部队已经到了跟前,得小心他们搞偷袭。
城墙上此时风正大。
吕好问把领口紧了紧,看着北面。
天边还有火光,红彤彤的一片,那个方向,起码隔着五十里地。
“吕相公,”赵虎抱拳说道:“有件事,末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末将估算了一下,金人的前锋,最迟三天,就能到东平城下,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赵虎没往下说,但不说,吕好问也想到了这个问题。
三天,看起来很长……可真正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?
“城内有多少兵力?”
“可战之兵,一万余人。加上民夫和杂役……勉强凑到一万五千人。”
“一万多人,听起来很多,可……”吕好问摇了摇头“不好打啊。”
赵虎没吭声。
所谓“不好打”,已经是往好听了说了。
金人打仗从来不墨守常规,而且打下一城一定屠城,到时候东平城的百姓怎么办?
难道把到手的东平城让出来?
东平城不算大,城墙也不算高,护城河不到两丈宽,可东平毕竟是山东两路上的重要城池,退出去容易,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!
这样的城,守上个三五天容易,可以后呢,该怎么办?
“吕相公,”赵虎终于忍不住说到正题,“末将斗胆想问您一句……咱们是守,还是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