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黄潜善竟然教唆康王与金人接触,以避免遭到金人攻击,刘世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直接让他闭嘴!
刘世光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,杀气腾腾的,瞪着黄潜善:“要不是你当初撺掇着殿下,一意孤行往济南跑,咱们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咱们的七万人马……七万人马啊!!!”
刘世光说到心痛处,差点哭出来。
黄潜善被骂得脸上一阵红白,撇了撇嘴,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。
他清楚,刘世光现在是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,自己要是再说话,说不定被这莽夫一刀劈了。
赵构抬手拦了一下刘世光,沉声道:“刘将军,息怒。黄大人也是为了本王的安危着想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黄潜善,语气里带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冷意:“不过黄大人,今日之事,你也亲眼看见了。金人背信弃义,卸磨杀驴,连耶律余睹都能说杀就杀,还全族屠戮。你觉得……咱们跟他们接触,还有什么意义吗?”
黄潜善愣了一下,没想到赵构会说出这样的话,但黄潜善并不在意,回道:“咱们和金人接触,只是和金人商议先不打咱们,等咱们后方兵员补充完毕,还是要和金人继续打仗的!”
赵构一抬手制止了黄潜善。
“以后和金人接触的事……就不要再说了,本王不喜欢他们!”
黄潜善只觉得赵构是被这次战斗吓着了,的确,刚才的场面他们也都看见了,金人连自己人都杀,像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民族,不接触也罢。
刘世光在旁边听愣了。
他本来以为赵构跟黄潜善一样,都是一心想着和金人多接触少打仗,结果没想到赵构能说出这话。
他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不少,对着赵构抱了抱拳,沉声道:“殿下……英明。”
赵构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还英明?
他刚才吓得,连话都说不出来,跟条吓破胆的狗一样,有什么英明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,到现在还在颤着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离死亡这么近过。
就是当年在金营当人质,虽然也险,但那时的金人不敢轻易杀他。
可今天,曳剌的刀都快架到他脖子上了,只要金人晚来那么一刻钟,他的脑袋就没了。
想到这里,赵构苦笑一下,也许还得感谢金人,没有金人突然到来,他也许就死了!
“刘将军,” 赵构突然冲刘世光开口,“这两日,是将军拼死护着本王,本王记下了,回了东平府,本王一定大加封赏将军。”
刘世光鼻子一酸,眼泪下来了,来的时候意气风发,七万大军啊,是何等的风光。
可现在,七万人埋骨荒野,连个尸首都没落下。
他对着赵构躬身,沉声道:“末将不求封赏,只求……殿下多抚恤阵亡的弟兄,莫叫他们的家人……寒心!”
赵构这个时候才想起来,自己的七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。
他叹了口气,“将军提醒的是,等回到归德,本王定会重重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,该抚恤就抚恤,该追封就追封,一个都不会落下的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就在这时,旁边的马背上,突然传来一声闷哼。
几人转头一看,是张俊醒了。
张俊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,把包扎的布条都浸透了。
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疼得龇牙咧嘴,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林子,又看了看身后远处的火光,哑着嗓子问: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曳剌呢?咱们……咱们这是在哪?”
刘世光赶紧过去扶住他,回答道:“张将军放心,咱们……没事了,前面二十里,就是东平城了。”
紧接着,刘世光就把刚才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跟张俊说了一遍。
从曳剌狂追他们一天一夜,到追上后举刀要砍人的瞬间。
金人追兵突然赶到,当众说出耶律余睹自尽,两万契丹军团全军覆没,全族被屠。
到曳剌放走他们,带着两千契丹骑兵义无反顾冲进金人的军阵,一字不落说了个遍。
张俊听完,整个人都傻了,愣在马背上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他还不知道自己昏厥的这段时间,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张俊哑着嗓子,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,他转头看向身后远处,眼神里全是震惊,还有点藏不住的敬佩,“这些契丹人……还算是条汉子。”
刘世光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不错。若不是他们,咱们今天,谁也活不成。”
张俊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他胸口的伤疼得厉害,可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他手下兵将死了个精光。
副将,各级指挥使,那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。
还有跟着他的那些亲兵,也全没了。
他打了十年的仗,从来没输的这么惨过,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几人又歇了片刻,找了条小溪,给马饮了水,给张俊的伤口重新换了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,不敢多停,准备做完这些,就马上继续朝着东平城的方向赶去。
夜色越来越浓,身后的喊杀声早就听不见了,只有天边微弱的火光,还在隐隐约约地亮着,像一颗烧红的钉子,钉在那片大地上。
“大家好了没有?”刘世光问,“好了就继续走。”
“大人,我的马跑不动了。”有士兵喊道。
刘世光跑过去,看那骑兵的马,嘴里正成团喷出白沫子,顺着马嚼子往下滴,拉成一条一条的细丝。
刘世光摇摇头,“这马是不行了!”
“大人,我的马也不行了。”
“还有我的马……”
“我的马……”
一会功夫,三十四个士兵的马撂了挑子。
剩下的马状态也不咋地,估计骑不出二里地也会撂挑子。
就在这时,张俊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,他肩膀上那道刀伤,血是止住了,但伤口周围的肉还翻着,紫黑紫黑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看来张俊已经不能再骑马了。
“这样,咱们大家牵着马走,”刘世光哑着嗓子喊,“过了这条河,再想办法。”
二百多人稀里哗啦地蹚进河里,一个个东倒西歪地,像一群被暴风雨拍散了的野鸭子。
赵构趴在马背上,头扭向了西侧,看着天。
天边还有一线亮光。
众人趟过了这条河,正准备向前走,忽然刘世光在前向后喊了声:
“大家……小心……”
下一秒,从河对岸的枯树林中,忽然冒出来一群人来。
这些人都骑着马,黑压压的一片,手里的马刀如林,指着刘世光等人,刀片子上的寒光,在夜幕下一闪一闪的。
赵构猛然坐起,愣了一瞬,脑子里嗡的一声……完了吗?
这是碰上强盗了?还是土匪了?
大宋地面上,打了这么多年仗,百姓活不下去,落草为寇的不在少数。
很多人并不认得他的旗号,一刀砍过来,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。
刘世光此刻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把上。
张俊也挣扎着把刀抽出来一半。
二百多个宋兵,一个个脸色发白,手握着兵器,瞪眼看着前面那群人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