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是赵构,猛地回过神来,刚才吓得惨白的脸,突然多了几分血色,他对着曳剌小声道:
“曳剌将军!金人背信弃义,杀你主将,屠你全族,此仇不共戴天!我们前面不到五十里就是东平城,你跟我们走!到了东平城咱们一起反击金人,那时你既能为耶律将军和你的族人报仇,也能给剩下的弟兄们留一条活路啊!”
这话一出,曳剌身后的契丹骑兵,不少人都动了心。
他们现在已经是无根的浮萍,前有金人围剿,后无退路,跟着赵构投降大宋,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。
可曳剌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刀,刀上还沾着大宋士兵的血,刚才他还追着这群人杀了一天一夜,现在,却要靠着这群宋人苟活?
他拉不下这个脸,更丢不起这个人!!
“我们契丹人,没有贪生怕死之辈。” 曳剌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周围契丹人心里,“耶律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,现在他死了,族人也没了,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了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赵构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戾气,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:“你们一会趁我们跟金人厮杀,赶快走吧。记住,女真人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他们今天能屠了我们契丹全族,明天就能屠了你们大宋。”
说完,他猛地调转马头,把马刀高高举过头顶,朝着周围两千多契丹骑兵,用尽全力吼道:
“弟兄们!都听清楚了!耶律大人没了!咱们的族人全被金狗屠了!咱们没家了!也没退路了!”
“今天,我曳剌就问一句,你们是放下刀跪着死?还是跟我冲出去,跟金狗拼了?你们说!”
刚才还死寂的契丹队伍,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
“拼了!跟金狗拼了!”
“将军!我们跟你冲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“老子早就受够女真人的气了!今天就用他们的血,给耶律大人和族人们报仇!”
“好!”
曳剌狠狠一磕马腹,那匹跟着他南征北战的黑马,嘶鸣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“是契丹男儿的,就跟我冲!”
马蹄落下,曳剌摸了一把怀中好友的脸庞,温声道:“兄弟,咱们一起杀敌!”
旋即,他第一个高举马刀冲了出去,像一支离弦的箭,直直扎进了金人的军阵里。
身后的两千契丹骑兵,没有一个怂的,全都催马跟上,喊着震天的杀声,抱着必死的决心,朝着五千金人的军阵,狠狠地撞了过去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令金人阵势一阵慌乱,金人压根没料到这群契丹降奴敢反击他们。
他们以为喊两句话,这群丧家之犬就会乖乖缴械投降,结果没想到,这群人直接疯了,一个个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,直冲过来,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一名金人百夫长,还没看清形势,就被曳剌一刀给劈飞了脑袋,血喷了三尺高,溅了曳剌满脸。
曳剌连眼都没眨,马刀反手一撩,又把旁边一个举着长枪的金兵捅了个对穿,刀刃从后背穿出来,带着血沫子和碎肉。
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字:杀。
能杀多少杀多少,给耶律大人报仇,给死去的同袍报仇。
契丹骑兵本就善骑射,跟金人打了几十年的仗,太清楚女真人的打法了。
再者,他们现在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压根不躲不闪,你砍我一刀,我必卸你一条胳膊,你捅我一枪,我直接把刀扎进你心窝子里。
五千金人的军阵,愣是被两千不要命的契丹人,冲了个七零八落。
旷野上,惨叫声,马嘶声,刀枪碰撞的哐当声,前排的金兵直接被冲垮,战马撞在一起,人仰马翻,转眼就被乱马踩成了肉泥。
有个金兵举着刀想挡,直接被契丹人连刀带胳膊一起劈断,惨叫着滚到地上,乱阵之下瞬间便没了声息。
整个战场,刹时成了绞肉机。
这边杀声震天,血光冲天,刘世光握着马刀的手,还在抖。
不是怕的,是震的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不要命的,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。
两千人冲五千人的军阵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这要是搁在他认识的大宋军队里,别说两千冲五千,就是两万冲五千,都有将领会先琢磨着怎么跑路。
所以战斗时,一般都是人数多的先发起冲锋,没见过人数少的冲击人数多的!
当然,他这是没见过年初开封保卫战时,宗泽,张叔夜,岳飞等等一些将领都是以少博大,都秉承着狭路相逢勇者胜,为国为民的信念,以少数兵力,义无反顾地杀入敌阵时的场景!
他如果那时见到了,就不会有现在这种肤浅的想法。
刘世光看愣在了那里,一时竟忘了他们还在险境。
“刘将军……快走啊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黄潜善趴在马背上,带着哭腔道。
赵构此刻也回过了神。
“走啊。” 赵构声音发颤道,但是已经稳了不少,“刘将军,赶紧走啊。”
刘世光回过神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翻腾,调转马头,一把拉过张俊的马缰绳,沉声道:“走!咱们走!都跟上!”
二三百人,趁着暮色和身后的混乱,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林子里,朝着东平城方向,狂奔起来。
纵马奔逃间,刘世光隐约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契丹语的歌谣。
那歌声雄浑嘹亮,穿透暮色与厮杀的余响,句句苍劲,却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事后他问起队伍中懂契丹语的才知道,那是契丹人奔赴心爱之人时才会唱的曲子。
那些浴血拼杀的契丹人,竟把死亡,当作了马上就能见到,自己至亲至爱,亲人的归途。
……
跑了大概半个时辰,身后的杀声渐渐远了,只有天边的火光还在烧,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发红。
几人放慢了马速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马的耐力已经彻底到了极限,嘴里呼哧呼哧又喷起白沫子。
“康王殿下,真是洪福齐天啊!”
黄潜善缓过了那口气,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拍起了马屁,“今日殿下真是吉人自有天相,若不是契丹人跟金人反目,咱们今日……怕是真的要折在这里了。
所以依老臣看,咱们到了东平府,得赶紧派人去跟金人接触,让金人先别打咱们得主意,只要不打咱们,咱们可以把东平城让出来!如何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刘世光突然吼了一声,吓得黄潜善一哆嗦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