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报,吕好问并不惊讶,他早就想到了金人会全军压来。
毕竟痛打落水狗这一招,金人也会。
吕好问没去看摔在地上,正失魂落魄的赵构,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侦骑身上。
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神,此刻锐利得像一把钢刀,直直钉在那侦骑脸上,带着一种和他小身板,不符的压迫感道:“你再说一遍,旗号可看清了?当真是金兀术的人马?”
“回吕相公!千真万确,就是四太子金兀术的主旗,绝不会错!” 侦骑抬起头,斩钉截铁地回话道。
好快的速度!好狠的图谋啊!
吕好问深吸了一口气,他心里不是不慌,只是把所有的慌乱,都死死压在了心底,脑子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。
金兀术的大军,只比赵构他们晚一天半的时间,就到了东平城下。
这充分说明,金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,他们不只是要吃掉赵构的第四路大军,真正的图谋,是借着大胜的势头,以骑兵的极速奔袭,一举拿回东平城!
只要东平城一破,他们就能立刻向西穿插,一举截断北伐各路大军的粮道与后勤补给线!
后勤一断,前线几十万北伐主力,撑不了五日就会不战自溃。
到时候金人就能趁势南下,席卷中原,先攻下开封,而后一口吞掉整个大宋基业,天下,就是他金人的了!
想通了金人的全盘谋划,吕好问没有半分迟疑,立刻对那侦骑,严令道:
“立刻传令给赵虎将军,按照事先拟定的守城预案,传告全城各营,各门守将,即刻收拢兵马,加固城防,清点军械粮草,准备迎敌!”
“是!”
侦骑赶紧下去传令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子里。
直到这时,吕好问才缓缓转过脸,看向了还瘫坐在地上的赵构。
此刻的赵构,已经被黄潜善手忙脚乱地再次扶了起来,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,浑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,眼神涣散,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。
显然,已经被接踵而至的噩耗,彻底冲垮了判断力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吕好问迈步走了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,缓缓弯下腰。
“殿下……不必惊慌,官家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咱们的困境,援军不日便会到来。”
赵构缓缓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他,瞳孔涣散,像个还听不懂人话的婴儿,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“殿下!”
吕好问这次的声音加重了几分,带着力道说:“殿下不必惊慌,臣自有守城之法。”
赵构的瞳孔猛地一缩,涣散的眼神终于聚起一丝光,可那光里,全是恐惧。
他张了张嘴,带着哭腔,毫无底气地问:“咱们……咱们真的……要守吗?”
吕好问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厅里的每一个人,而后缓缓退出了厅堂。
“吕相公!”赵构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吕好问停住脚,没回头。
“殿下好好歇着吧。明日一早,臣来请殿下上城,咱们一起守……东平城!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一队一队手拿火把的士兵来回穿梭,盔甲叶子哗啦哗啦乱响,扬起地上一片片尘土。
城主府外,大批士兵有的在搬运滚木,有的在运送礌石,有的几人合力推着车,往城墙那边运送箭矢。
骂娘声,吆喝声,铁器碰撞声,和火把的燃烧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
吕好问站在城主府的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。
时间不长,他便消失在了乱哄哄的街道上了。
身后,赵构快步走过前厅,扶着城主府门框,看着吕好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等吕好问走远,黄潜善才反应过来,大叫着:“殿下!殿下您刚才没摔着吧?快,快来人!传郎中!”
“传什么郎中!”赵构回头瞪了黄潜善一眼。
看着乱哄哄的街道,赵构叹了口气,回到厅堂,落寞地坐回刚才的座位上。
黄潜善跟着赵构回来后,刘世光扫了一圈,走过去,把门合上。
合页吱呀一声响,屋里暗了几分。
此刻,整个厅堂鸦雀无声。
众人都坐在那里,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各种声音。
就在这时,黄潜善忽然压低嗓子开了口道:“殿下,咱们不能真在这城里等死啊!”
赵构又叹口气,“不等死还能怎么办?难道让孤带着你们逃?”
赵构说完扫了众人一眼,“就算逃了,以后官家念起亲情,不会杀孤,但你们逃得了吗?临阵脱逃外加欺君罔上,那可是诛九族的罪!”
赵构说完,谁知道黄潜善不但不怕,还进言道:“殿下,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,所以才要想个万全的法子!”
黄潜善看着赵构,眼神贼亮,“殿下放心,老臣把一家老小都豁出去,必定给您想个全身而退的招!”
黄潜善嘴里说着忠心,可他本就是个孤儿,无亲无故,一家老小也早就被他送往了南方,真要有个什么意外,顶多他死,连累不到家里。
既如此,还不如拼一把。
他脑子好使,第一个法子张嘴就来:“殿下!要不咱们也上奏,就说大军粮道被金人的拐子马抄了!殿下亲自率领五千精锐,去保我大军粮道!这理由天经地义,官家总不能说什么吧?”
话刚落,刘世光张嘴就怼:“胡说八道!金人的主力全在北面,正奔东平而来。左右哨探一天八报,东平城南边百里之内,我们的粮道并未切断。这话要递上去,官家一查驿报就露馅,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,比弃城还严重!”
黄潜善脸一红,被怼得哑口无言,摸了摸胡子立刻憋出第二个:
“要不装病!我们就说殿下突发急病,昏迷不醒,必须立刻回归德府找名医救治!我想官家……总不能看着您死在这东平城里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