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余睹说了重话,知道得罪了完颜闍母,正要带着残军退出这片区域找地方休整时,金兀术的大军来了。
完颜闍母猛地一拨马头,带着亲卫,疯了一样朝着金兀术的队伍冲了过去。
他知道金兀术也烦耶律余睹。
当年灭辽的时候,金兀术跟耶律余睹在战场上硬碰硬打过,一直就想找机会弄死他,只是一直没抓到合适的把柄。
今天,金兀术的机会来了。
而那边,耶律余睹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女真铁骑,知道坏了。
他手里就剩两万疲惫不堪的残兵,而完颜闍母手里有三万多养精蓄锐的女真精锐,现在金兀术又带了近五万铁骑过来,加起来足有八万之重,还是以逸待劳,搞掉他这点人,分分钟的事。
“怎么办……现在怎么办……” 耶律余睹身边一众将领,脸色都非常难看。
周围的契丹兵,看到金人大军这阵仗,瞬间就慌了,阵型都开始乱了。
“弟兄们,列阵……准备迎敌!”
此时此刻,耶律余睹也只有这样了,难道让契丹儿郎跪着让他们金人杀不成?
军令传了下去,不到两万人还能拿着马刀的契丹军阵,缓缓结阵。
这边,完颜闍母已经冲到了金兀术的队伍面前。
金兀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一身黑金重甲,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。
他看到完颜闍母冲过来,连忙勒住马缰,躬身行礼:“叔父!仗打完了?”
完颜闍母一把抓住金兀术的马缰,急吼吼地说道:“宗弼!你来得正好!耶律余睹那个反贼,竟敢当众辱骂我,意图谋反!你现在跟我一起,联手灭了他!”
金兀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就亮了,嘴角勾起一抹凶狠的笑。
完颜闍母非常有信心,金兀术一定会站在他这边,即便这场变故的核心罪责全在他身上,在金兀术看来,他也完全没有错,倒是耶律余睹敢呵斥主将,以下犯上,完全不能接受,就是当场诛杀,也不是不可能。
所以此时看金人行事,诡谲无信,算计之阴狠刻薄,由此可见一斑。
其实,金兀术也早就想弄死耶律余睹了,只是一直没机会。现在有了完颜闍母这句话,正好名正言顺地动手,既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,还能在朝堂上落个平叛的功劳,一举三得。
“哦?还有这事?”
金兀术故作惊讶,随即猛地一挥手,对着身后的将领吼道,“传令下去!全军列阵!给我拿下对面契丹叛军,全部吃掉!一个不留!”
“遵命!”
身后的女真将领齐声应道,瞬间就开始向下传令。
近五万的女真铁骑,瞬间就动了起来,像一堵黑色的钢铁巨墙,朝着尖婆岭下的契丹残兵,压了过去。
完颜闍母也拨转马头,让亲兵对着山头上的阵地打旗语道:“传令下去!所有人马,全力攻击下方契丹部,一个契丹人都别放过!”
山头上的一万多女真骑兵精锐,听到命令,瞬间就冲下尖婆岭,像山洪一样,朝着契丹兵的后背,砸了过去。
一边是四万从正面压过来的女真铁骑,一边是一万多从山头上冲下来的女真精锐,两面夹击,铺天盖地。
耶律余睹看着冲过来的女真大军,此刻终于彻底看清了金人的面目。
什么开国功臣,什么汗马功劳,什么叙功封赏,全都是假的。
他们从一开始,就没把契丹人当自己人。
他们就是拿契丹人当炮灰,当刀子,用完了,就直接卸磨杀驴,连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宋军宁死不降,是因为他们知道,落在女真人手里,没有好下场。
而他呢?
可笑,真是太可笑了。
“大人!他们冲过来了!” 身边的副将嘶吼着,挡在耶律余睹面前,手里的刀举了起来,浑身都在抖。
耶律余睹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,举了起来,对着身边仅剩的契丹残兵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:
“契丹的儿郎们!看清了吗?!这就是我们拼死拼活效忠的女真人!他们拿我们当废物,拿我们当狗!现在要卸磨杀驴,把我们全弄死在这里!”
“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!降也是死,战也是死!跟他们拼了!就算是死,也要拉几个女真人垫背!让他们看看,我们契丹人,不是好欺负的!”
“杀啊!!”
“杀啊!!!”
仅剩的两万契丹残兵,看着两面夹击冲过来的女真大军,也彻底豁出去了。
反正都是死,不如拼个痛快!
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,举着刀枪,迎着冲过来的女真铁骑,打马反冲了上去。
可差距实在是太大了。
他们打了一天一夜,早就疲惫不堪,很多人连马都跑不动了,手里的刀都卷了刃,甲胄也全是破洞。
而对面的女真铁骑,养精蓄锐,甲胄精良,阵型严整,尤其是金兀术麾下的铁浮屠,全身重甲,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,冲过来的时候,根本就挡不住。
两边刚一接触,契丹兵的阵型,瞬间就被冲得稀碎。
铁浮屠的长矛,一捅就是一串人,马刀挥过去,连人带甲,直接劈成两半。
山头上冲下来的女真兵,从后背杀过来,契丹兵腹背受敌,根本就顾不过来。
骨骼爆裂声,马刀劈砍声,濒死的惨嚎声,铁蹄的轰鸣声,混在一起,再次奏响了一首毁灭的交响曲。
耶律余睹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马刀挥得飞快,一刀就劈掉了一个女真百夫长的脑袋。
可周围的女真兵越来越多,像潮水一样围了过来。
他的胳膊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,腿上也被长矛捅了个窟窿,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流,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。
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去,刚才还跟他一起传令的副将,被三杆长矛同时捅穿了胸膛,临死前还死死掐着一个女真兵的脖子,把人拽下了马。
耶律余睹看着周围一个个倒下的契丹儿郎,看着那些狞笑着冲过来的女真骑兵,终于彻底绝望了。
他慢慢举起马刀,对着自己的脖子,狠狠抹了下去。
鲜血喷溅而出,洒在了这片被他和他弟兄们的血,浸透的土地上。
他到死都睁着眼睛,看着东边的天际,不知道是在后悔降金,还是在恨女真人的背信弃义。
此时,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,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了尖婆岭周围的大地上。
不到一个时辰,耶律余睹麾下的两万契丹兵,就被金兀术和完颜闍母的大军,全部消灭殆尽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
完颜闍母看着耶律余睹的尸体,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废物!敢跟老子顶嘴,这就是下场!”
金兀术勒着马缰,看着满地的契丹人尸体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对着身边的将领说道:“传令下去,打扫战场。另外,赵构向南跑了,立刻带人往南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将领领命,带着几千人马向南而去。
慢慢,金人大军退去,只留下尖婆岭下十来万具尸体。
世道就是这样。
什么忠君报国,什么建功立业,到了这尸横遍野的尖婆岭下,全成了一句笑话。
只有这满地再也站不起来的尸首,只有这十几万再也回不去的家,只有这些再也发不出声的人命,才是这个乱世里,最真实、也最刺骨的真相。
老话说,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世人。
可真站在这片浸满了血的土地上,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尸山,谁都懂了。
一条普通人的命,是这乱世里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在这个兵荒马乱、人命如草的年头,好好活着,竟成了天底下最奢侈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