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婆岭下这场打了一天一夜的厮杀,终于彻底沉寂了。
耶律余睹骑在马上,手死死握着马缰,身体微颤。
身边的亲兵捧着伤亡册子,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,报一个数,耶律余睹的脸就黑一分。
“大人……五万大军……现在……现在清点下来,能站着的,只剩两万余人了……”
“伤者有多少?” 耶律余睹冷声问。
“重伤的四千多,轻伤八千,能拿起刀再打的,只剩一万左右……”
耶律余睹仰头闭上双眼,胸口处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五万契丹铁骑,对阵赵构五万连战马都凑不出多少的步卒,一仗打下来,硬生生折损了他两万多弟兄。
仗是赢了,宋军基本全军覆没,可这仗赢的,跟输了有什么两样?
这些年,女真人之所以还肯用他,还不敢明着动他,不是念着他灭辽攻宋的功劳,全是忌惮他手里的这支契丹嫡系兵马。
这是他的立身之本,是他在金国朝堂上唯一的底气,现在一仗打没了近一半,以后金人还会正眼瞧他吗?
他闭上眼睛,当年降金的场景,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他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给女真人当鹰犬的人。
可为了生存下去,灭辽之战,他带着契丹儿郎冲在最前面,追着昔日的君主天祚帝跑了几千里,亲手把辽国的最后一丝生机掐灭。
攻宋之战,他又是先锋,围太原,破潼关,跟着完颜宗翰打到开封城下,拿契丹儿郎的命,给女真人铺就了入主中原的路。
他立下的功劳够多了,流的血也够多了,可女真人从来就没信过他。
朝堂之上,完颜宗室的人看他的眼神,永远都是带着提防和猜忌。
军阵之中,粮草给的是最差的,战马拨的是最瘦的,硬仗恶仗永远让他的契丹兵打头阵,分战利品的时候,却又永远让他靠边站。
他们防着他这个契丹降将,比防着宋人还严。
现在,本钱折了大半,他以后该怎么办?
是干脆交出兵权,回会宁府当个无权无势的闲人,了此残生?
可他太清楚女真人的性子了,没了兵权的他,就像拔了牙的狼,任人宰割,别说护着族人,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会保得住。
还是咬着牙撑下去,再去招募流民,收拢散兵,重新把队伍拉起来?
可金国朝堂从上到下,都把他们契丹人当成养不熟的白眼狼,处处设卡,层层防备,别说招兵买马,就是多收拢几百个族人,都会被人参上一本,扣个意图谋反的帽子。
前路,怎么看,都是一盘死棋。
他越想,心口的火气越往上窜,猛地抬头看向尖婆岭的方向。
岭上,完颜闍母的三万五千精锐,从头到尾,一箭未发,一兵未动,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的契丹儿郎和宋军死拼。
这次金庭明明下了旨意,让他、完颜闍母、金兀术三面合围,全歼赵构大军。
可完颜闍母倒好,直接把他推到前面,让他的契丹骑兵孤军死战,自己带着女真兵在岭上坐山观虎斗。
他那时也是昏了头,被赵构阵前那番话激得红了眼,又存了轻敌的心思,总觉得五万铁骑打五万步卒,最多折损万把人,就能轻轻松松拿下赵构,立个头功,堵上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。
可现在呢?
仗打了一天一夜,折了两万多弟兄,宋军是打垮了,可最关键的赵构,竟然在刘光世和张俊的拼死掩护下,带着几千人跑了!
他到这一刻才彻底醒过神来。
什么首功,什么重用,全是假的!
女真人从一开始,就是拿他当炮灰使!
赢了,是完颜闍母坐镇指挥得当,是大金天威浩荡,功劳全是他女真人的。
输了,正好借着宋军的手,消耗掉他手里的契丹兵力,永绝后患。
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,完颜闍母在岭上看的不是战局,是看他的契丹兵,到底能折损多少!
他越想越恨,恨完颜闍母的阴狠,恨金庭的算计,更恨自己的轻敌和愚蠢。
明明早就看透了女真人的猜忌,却还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功劳,拿自己的本钱去赌,最后落得个两头空。
仗打赢了,可最大的目标赵构跑了,兵力还折损了一大半,他在金国朝堂上,算是彻底丢尽了脸面。
往后,就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,都难了。
耶律余睹猛地一挥马鞭,狠狠抽在一旁,空气中响起一阵空鸣声。
就在这时候,山头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。
耶律余睹周围的亲兵都下意识地抬起头,往山头上看去。
就见完颜闍母,在一众盔明甲亮女真亲卫簇拥下,缓缓策马而来。
他身上的亮银甲擦得能照见人影,连一丝血污都没有,披风干干净净的,被风一吹,飘得整整齐齐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冰冷的眼睛,慢悠悠地扫过脚下这片炼狱般的战场,扫过尸横遍野的景象,扫过那些精疲力尽,狼狈不堪的契丹士兵,最后,目光死死停在了耶律余睹身上。
周围的契丹兵瞬间都绷紧了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谁都认识完颜闍母。
这位可是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亲弟弟,当今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的亲哥哥,实打实的开国王爷,手里握着金国的实权,现在镇守济南,山东东路和山东西路所有军事统归他管。
耶律余睹身边的几员副将,悄悄把手靠在刀柄上,几个人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。
这位王爷大人在山头上看了一天一夜的热闹,连支箭毛都没放,现在仗打完了,过来肯定没好事。
不光是副将,周围所有的契丹将领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完颜闍母勒住马缰,在离耶律余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耶律余睹,嘴角挑了挑,那表情里全是嘲讽,没有半分善意。
“耶律大人,辛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,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可每一个字,又像针一样,扎在耶律余睹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