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方圆十公里的战场上，近十万人搅和在一起，到处都是厮杀的场景。
一队契丹骑兵冲来，几个宋军伤兵故意瘫倒在路边。
等骑兵靠近，他们猛地暴起，用身体扑向马腿，死死抱住，哪怕被马蹄踏断肋骨，被马刀砍断手臂，也不松手。
旁边的同伴则趁机用削尖的木棍，断枪，疯狂捅刺马腹，攻击摔落马下的契丹骑兵。
两方人马战至最后，几乎都是同归于尽。
一处尸堆后，藏了七八个宋军弩手，他们箭已射光。
他们沉默地看着一队契丹步兵搜索过来。
等对方走到近前，他们同时狂吼着跃出，不是用刀，而是用身体将敌人扑倒，在泥泞中翻滚扭打，用头撞，用牙咬，用手指抠敌人的眼睛，直到两方玉石俱焚。
一个断了双腿的宋军老卒，背靠着车轮，胸口插着半截断矛。
他看着一个契丹十夫长带着步兵向他搜索走来。
老卒咧嘴笑了，满口是血，然后猛地扯开身上褴褛的衣甲，露出绑在胸前的一小包东西，那是引燃火箭弩臂用的火药，以及开花弹的铁渣。
他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，等契丹十夫长发觉不对，转身想跑时，已经晚了。
“轰……！”
一声并不算太响的爆炸，飞起无数铁渣，带走了周围数条生命，也吓呆了附近搜索的其他契丹士兵。
“疯了！这些宋狗都疯了！”有契丹士兵惊恐地大叫。
这样的场景，在十公里战场各个角落上演着。
宋军不再追求杀死敌人，而是用尽一切办法，拖住敌人，伤害敌人，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，也绝不罢手。
他们用血肉之躯，构筑起一道道死亡的高墙，用同归于尽的方式，疯狂地消耗着契丹骑兵的鲜血和士气。
战斗，持续了一个时辰……两个时辰，还没有结束。
耶律余睹的四万生力军，对战失去指挥，各自为战，饥疲交加的三万宋军残兵。
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。
但屠杀确实发生了，只是被屠杀的一方，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，爆发出的反噬之力，让所有参与围杀的契丹人，乃至后方观战的女真人，都感到心惊胆寒，手脚冰凉。
宋军的人数在飞速减少。
三万……两万……一万……
但每减少一个宋兵，往往要赔上一名甚至多名契丹士兵的伤亡。
宋军完全是以命换命，以伤换伤，用最野蛮，最不计代价的方式，将战斗拖入最血腥的泥潭。
契丹骑兵的冲锋，一次次被这些“疯子”用身体挡下来。
他们的阵型，被无数小股宋军自杀式的逆袭搅得七零八落。
他们的士气，在同伴凄惨的死状和宋人那种漠视死亡的疯狂眼神面前，开始急剧下降。
很多契丹骑兵，甚至产生了恐惧，不敢过分逼迫那些结成小圈，死战不退的宋军，转而攻击更分散，看起来更“好欺负”的目标，但这往往又会落入新的陷阱。
耶律余睹在中军，看得浑身发冷。
他原本以为，总攻令下，一个时辰就能结束战斗。
但战斗到现在两个时辰了，不但没有结束，反而越来越惨烈，己方的伤亡数字，不断以惊人的速度攀升。
亲兵一次次来报，伤亡人数一万……一万五千……两万……
他的亲兵，每次回来时无不面带惧色，汇报着前线如同地狱般的景象。
不少契丹将领开始请求暂缓进攻，重整队伍，但都被耶律余睹红着眼拒绝了。
他不能停！一停，就前功尽弃！一停，完颜闍母会怎么看他？
他必须在天黑前，彻底解决战斗！
然而，战斗一直到了晚上，还没有结束。
从晚上又一直到清晨，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，终于渐渐稀落，直至近乎消失。
不是战斗结束了。
是能站着挥刀的人，已经快没有了。
雨终于停了，晨光出来，照在空气中，出现一层薄薄红色水雾，隔着这层水雾，照亮了尖婆岭谷口这片修罗屠场。
目光所及，全是尸体。
层层叠叠，密密麻麻，铺满了大地。
宋军的青灰色衣甲，契丹骑兵的黑色和褐色皮甲，混杂在一起，浸泡在已经变成黑褐色粘稠的血泥之中。
断肢，残躯，碎裂的兵器，倒毙的战马，构成一幅恐怖至极的画卷。
耶律余睹骑着马，缓缓走入这片尸山血海。
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惊悸。
他身后的亲卫们，也个个面色惨白，握着兵器的手，微微颤抖。
还活着的契丹骑兵，零零散散地坐在尸体堆中喘息，或者麻木地打扫着战场，其实已无战利品可打扫，只是机械地给尚未断气的宋军伤兵补上一刀，然后自己也瘫倒在地。
战场中央，还有最后几小撮宋军，背靠着背，围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。
他们的人数，加起来已不足千人，人人带伤，血染征袍，兵器残缺，但依旧死死围在一起，眼神如同濒死的狼，死死盯着周围的契丹人。
耶律余睹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勒住马。
他看着那最后几处宋军阵地，又看看周围这片吞噬了他近两万精锐儿郎的死亡之地，一股寒意，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赢了。
全歼了宋国康王赵构的第四路北伐大军。
但他也输了。
输掉了麾下最精锐，最忠诚的两万契丹勇士！
五万大军，折损过半！而且是在兵力，体力，士气都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！
这哪里是胜利？这顶多算是惨胜！是拿契丹儿郎的命，填出来的胜利！
“将军……”
一个浑身浴血，走路一瘸一拐的契丹万夫长走到耶律余睹马前，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道：“五个万夫长，战死三个。我那一万人，打光了……”
耶律余睹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远处那最后几处宋军阵地，看着那些明明下一刻就要倒下，却依旧挺直脊梁，用冰冷仇恨的目光与他对视的宋兵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，从战场外围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