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看赵构这八万人马战力不咋地,但旗下也是有精兵强将的。
像是赵豹,王通的这两营骑兵,就是刘世光麾下的精锐,一般情况下,这些士兵不担负战斗任务,只在危急时刻充当护盾,护卫主将突围,是突围的最后保险。
宋军骑兵开始缓慢向南突围,他们组成箭矢之阵,将刘世光,张俊护在中心。
刘世光,张俊和他们的亲兵又把赵构,黄潜善护在中心,慢慢加快冲击。
这支骑兵部队,此刻如同一枚烧红的铁钉,不再理会周围任何纠缠,朝着南面,死命地“钉”了过去!
他们的动作迅猛,干脆,目标极其明确,就是要向南,逃出重围!
沿途试图阻拦的小股契丹骑兵,无论是轮换下来的疲兵,还是侧翼警戒的游骑,都被这股一心逃命,爆发全部潜能的精锐轻易冲散,绕过,甚至以局部优势兵力迅速击溃。
快!快!再快点!
刘世光能感觉到,耶律余睹那三四万生力军掀起的死亡风暴,两个时辰就能消灭剩余的宋军,他必须尽快冲出去,才能活命。
这支部队突围很果断,也很迅猛,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耶律余睹全军压上,阵型轮换,注意力转移那一刹那的战机。
直到他们冲出契丹军阵百步,正在中军的耶律余睹才接到亲兵仓惶来报:
“大人!有一小股宋军精锐,护着几个人,往南面跑了!像是……像是宋国的那位王爷!”
“什么?!”耶律余睹猛地扭头,看向南边,果然见到一股烟尘急速向南而去
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瞬间让他血液上涌。
煮熟的鸭子,居然在最后时刻,从他全力握紧的指缝里溜走了?!
“曳剌!曳剌在哪?”
耶律余睹双眼赤红,额角青筋暴跳,如果让赵构跑了,金人那里他可没法交代。
“大人我在!”这名叫曳剌的将领,是耶律余睹中军护卫首领,他麾下的骑兵,是契丹骑兵精锐中的精锐。
耶律余睹马刀狠狠指向那烟尘消散的方向,用尽力气嘶吼,声音都变了调,“带上你的三千人!给老子追上那队人马!就算追到天边,也要把里面宋国王爷的人头给我带回来!带不回来,你就提着自己人头回来!!”
曳剌一愣,问道:“大人……我走之后,你怎么办?”
曳剌的任务是护卫耶律余睹安全,他要是带走了整个护卫军团,主将万一有事,那就不是他死不死的事了,那可关系着整个契丹军团的危急存亡之事。
“你给我听着……”耶律余睹一把拽过曳剌,狠狠咬牙道:“你把宋人王爷的头给我带回来,咱们在金人那里……才能过关!不然,咱们都得死!”
听明白了其中利害,曳剌不再纠结其他,冲着耶律余睹行了一个契丹礼。
“属下遵命!!”
随后他挥动马刀,冲着周围大喊道:
“儿郎们!都随我来!!”
曳剌马刀一指赵构逃跑的方向,唿哨一声,三千契丹精锐,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马蜂,脱离本阵,朝着刘世光等人消失的地方,疯狂追去。
马蹄声碎,敲打着泥泞大地,也敲打在耶律余睹骤然下沉的心上。
耶律余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眼前这片主战场。
三四万生力军的碾压性冲锋,效果是显着的。
宋军成建制的抵抗基本已经消失,只剩下一片片被分割,包围,正在遭受最后屠戮的散兵游勇。
胜利,毫无悬念。
可就在这时,耶律余睹突然发现,那些个被四散分割包围之下的宋军,在失去主要将领指挥后,非但没有丝毫溃散之意,反倒凭着一股狠劲,和包围他们的契丹骑兵打的有来有回。
时间不长,这些被围的宋军,竟在战场厮杀中摸索出了章法。
没有统一的号令,便凭着眼神交汇,手势示意,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战阵。
长枪手在前,死死扎住阵脚,哪怕手臂被契丹骑兵的马刀劈出深可见骨的伤口,也始终紧握枪杆,不肯后退半分。
刀斧手在侧,瞅准契丹骑兵马失前蹄的瞬间,纵身跃起,用尽全力劈向马腹,哪怕被马蹄踏中胸口,临死前也要拉上一名敌人垫背。
就连那些身负重伤,无法站立的士兵,也拖着残破的身躯,死死抱住契丹骑兵的马腿,用牙齿撕咬,用指甲抠挖,哪怕被乱刀砍死,指尖也依旧嵌在敌人的皮肉里。
慢慢,契丹骑兵的伤亡直线上升,马蹄下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,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,可被围宋军的斗志却丝毫未减。
他们明白,已经无生的希望,那就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还赚一个。
有人头盔被劈飞,露出满是血污的脸庞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,嘶吼着冲向敌人。
有人兵器断裂,便捡起地上的碎石,断刃,哪怕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,也绝不放下手中的“武器”。
此时被围的宋军,已经不管有没有粮草,有没有援军了,他们不管自己能否活到下一刻,面对契丹铁骑,他们没有一个人屈膝跪地,没有一个人开口求饶,每一次挥刃,每一次抵挡,都在诠释着汉人不肯屈服的骨气。
“这些宋人……干嘛还不投降?”
在耶律余睹看来,你们宋人的将领跑了,王爷跑了,群龙无首,弹尽粮绝,你们就该放下兵器,束手就擒,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可事实告诉他,这些宋人士兵,就算没有将领指挥,就算身陷绝境,面对死亡,也是不屈的!
他们衣衫褴褛,人数越来越少,可那种汉人骨子里的韧劲从未被磨灭。
他们每一声嘶吼,都是对不屈的呐喊。
每一次冲锋,都是对尊严的扞卫。
哪怕战至最后一人,哪怕身躯轰然倒地,也始终保持着战斗的姿态,用生命践行着“宁死不降”的信念,从未向契丹骑兵低下过哪怕一寸头颅。
绝望,并没有让剩余宋军祈求活命,反而点燃了某种更深沉,更暴烈的东西。
那是汉家儿郎被逼到悬崖尽头,退无可退时,从血脉骨髓里迸发出来的,最原始的,近乎兽性的反抗意志,和与敌同归于尽的惨烈骄傲。
“狗日的契丹杂种!不让人活了是吧?!那就一起死!”
“降也是死,战也是死!老子跟你们拼了!!”
“弟兄们!横竖是个死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十八年后,老子还当兵杀胡虏!!”
没有统一的号令,没有协调的指挥。
但一股悲愤,绝望,混合着无边怒火的意志,如同野火,瞬间在残存的宋军中燃遍。
一个个小团体自发形成。
可能是同一个都的残兵,可能是同乡,也可能是刚刚并肩厮杀过的陌生人。
他们不再试图结什么大阵,就以什,伍,甚至两三人为战。
他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,翻倒的辎重车,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堆,地上的坑洼,甚至血泊泥泞,作为掩体。
他们没有统一的武器,长枪断了用刀,刀卷了用枪杆,枪杆折了捡起石头,断箭,甚至用牙齿,用指甲。
那种深埋在基因里的东西,终于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