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康王这些人无大碍,刘世光一指那个营指挥,“你!带上几百人,去右翼帮忙,能挡多久是多久!其他人,跟我去救张大人!”
此时此刻,刘世光不能眼睁睁看着张俊死。
这乱军之中,主要将领一旦倒下,所属部队就会瞬间崩溃。
刘世光带着百十个亲兵,疯了一样向左翼杀去。
路上不断遇到契丹骑兵拦截,他们不纠缠,只顾闷头冲杀,用身体开路。
等冲到左翼,只见张俊一个人被十几个契丹骑兵围在中间,浑身是血,左臂软软垂下,显然已断,仅凭右手挥舞着一把缺口累累的环首刀,犹自死战。
他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,个个带伤,被围在另一处,做着最后的抵抗。
“老张!撑住!”刘世光眼睛红了,吼叫着冲了过去。
他纵马飞起,马刀狠狠劈在一个契丹骑兵的脸上,那人嗷一声摔落下马,包围圈出现一个空档。
刘世光带来的人马,快速围上张俊,挡在两人前面,在混乱的战场上,两人奇迹般地汇合了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还没死啊……”张俊看到刘世光,咧嘴想笑,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直吸冷气,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。
“你死了老子再死!”刘世光和他喘着粗气,环视着周围越来越多围上来的契丹骑兵。
是其他契丹骑兵发现这边情况,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,向刘世光等人杀来。
他俩惨笑一声,契丹先头骑兵的战力真不是吹的,比之金人铁骑并不落下风。
“殿下……怎么样了?”张俊哑声问。
“殿下和黄大人没事。”刘世光啐出一口血水,“老张,看来今天,咱哥俩要交代在这儿了。可惜,没死在女真人手里,却死在这帮契丹杂碎手里。”
“你放屁!”张俊独眼一瞪,“老子是杀敌而死,不管是杀契丹杂碎还是金狗,那都算战死!!”
“得~你说得对!”刘世光笑着摇摇头。
“我说刘黑子,下辈子,老子还跟你做兄弟!”愤怒之余,张俊双眼正色地看着刘世光。
“好!下辈子,还做兄弟!”刘世光点点头。
随即,刘世光哈哈大笑,笑声却比哭还难听,“兄弟们!跟着我和张将军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让契丹狗看看,咱大宋儿郎,没有孬种!!”
“杀……!!”
这百十人爆发出最后的吼声,主动攻击围上来的契丹骑兵。
没有阵型,没有章法,只有以命换命的搏杀。
刘世光刀法狠辣,专攻下三路。
张俊虽然断了一臂,却凶悍无比,独臂挥刀,竟接连砍翻两个敌人。
亲兵们也都豁出去了,在马上的死命砍杀,摔下马的,有的抱住马腿,有的扑上去用牙咬,用头撞。
鲜血不断泼洒,人不断倒下。
他们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块,迅速消融,但终究让周围一小片区域,为之一清。
耶律余睹立马在不远处高丘,冷冷看着这边惨烈的厮杀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眉心,久久纠结。
他忽然看见刘世光和张俊,这两个宋军最后的支柱,只要他们一死,宋军就将彻底崩溃。
他缓缓举起了马刀,指向刘世光和张俊所在的方向。
他准备用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铁骑,向两人所在之处发起最后一击,彻底结束这场战斗。
可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宋军阵后,赵构所在的后方,突然传来一阵巨大混乱的喧嚣。
紧接着,隆隆马蹄声袭来,那声音是从尖婆岭的山头传来,带着山巅俯冲而下的压迫感,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。
耶律余睹与刘世光,张俊,还有赵构,黄潜善等,同时扭头向上望去,脸色齐齐一变。
只见尖婆岭的山脊之上,完颜闍母麾下金人大军,正顺着山坡缓缓向下压来,马蹄踏着碎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,气势骇人。
宋军本已脆弱不堪的后阵瞬间彻底大乱,士卒们临时组建起来的防御阵地,像一片薄纸,金人只要一个冲锋,宋军阵势就会冲垮。
就在人人都以为完颜闍母要从背后发起猛攻,将宋军彻底歼灭时。
诡异的是,女真大军推进到山坡中段,便戛然而止,列阵待命,不再前进一步,只以冰冷的姿态,俯瞰着山下的厮杀,宛如一群静待猎物耗尽气力的豺狼。
耶律余睹心中一沉,手中的马刀微微收紧,瞬间便读懂了完颜闍母的用意。
他不是来参战的,是来催战的,示意自己尽快剿灭赵构残部,以此验证自己的忠诚。
他若是留手,完颜闍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可战场厮杀本就是以自身最小代价,换取对方最大的伤亡,他耶律余睹以一万铁骑,冲垮宋军,后面大军碾压,就是以自身最小代价,获取战场胜利。
可金人并不想他这么搞,所以催促他尽快结束战斗。
耶律余睹望向山坡上完颜闍母那冰冷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,却终究不敢违抗。
他很清楚,如果自己再不用尽全力,不仅他自身难保,他麾下几万契丹族人也会被女真军一并清算。
耶律余睹皱着眉开始下达命令。
他抬手,传令让那支已厮杀近一个时辰,人困马乏的先头万人部队退回来。
“呜呜……呜……!”
一阵节奏独特的号角声从契丹中军响起,穿透震天的喊杀。
那是撤退与轮换的号令。
契丹那一万铁骑厮杀到现在,还有一半人马,听闻号角声,并不恋战,拔马就走。
瞬间,战场上安静下来,只剩一片片哀嚎声在回荡着。
刘世光和张俊背靠着背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先头契丹铁骑忽然撤退,令两人有了片刻喘息时机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两人脸上的绝望,前有狼后有虎的战场,根本找不到一丝突围的生机。
“完了……咱们这次是插翅难飞了……”张俊惨笑一声,身形一晃,差点摔下马,“咱们死不死的无所谓,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怎么见大宋列祖列宗!?”
刘世光咬紧牙关,心中焦急如焚,他死死盯着山坡上的女真军阵,又看向耶律余睹的中军,心中暗叹:难道今日,真要让殿下和数万弟兄,全埋在这尖婆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