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震动的越来越紧,宋军眼前那如墙的天际线越来越近……
契丹人冲锋的阵型,并不如女真铁浮屠那般紧密,却带着草原骑兵特有的,如狼群扑食般的凶狠与狡黠。
冲锋最前面的是身披重甲,手拿铁骨朵的重骑兵,他们的任务是撕开敌人的队形,为后续轻骑兵创造有利局面。
这些契丹重骑兵速度很快,像离弦的箭,向着宋军刚刚仓促竖起的盾墙而来。
后排跟着的,是身披轻甲,手持长矛或马刀的轻骑兵,如同利剑,准备冲入敌阵,杀死一切看到的活物。
赵构跪在地上慢慢站起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浪潮涌来,看着耶律余睹站在一座高地上,向着这边大声喊着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燃烧着决绝火焰。
耶律余睹在用这场杀戮,向尖婆岭上的金人表明,起码他现在还没有反心。
“放箭!!!”
刘世光声嘶力竭的吼叫,在契丹骑兵冲入百步之内时炸响。
嗡!
数百张弓弩和几千弓箭手,同时把箭矢发射了出去,箭矢混合着离弦的尖啸,在雨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箭雨泼向冲锋的骑阵。
契丹骑兵立刻做出了反应。
冲锋在最前的重骑兵们,都低下了头,迎着箭雨继续飞奔。
他们那一身重甲,可以防御弓箭。
后面跟着的轻骑兵们则猛地伏低身子,几乎贴在马背上,同时举起左臂的小圆盾,进行防御。
当当当当噗……
虽然契丹重骑兵防御了大部分的箭矢,但弩箭的威力比弓箭大上不少,一些重骑兵的盔甲被射中,摔落下马。
后面轻骑因重骑抵挡了大部分箭矢,只有偶尔战马或骑兵中箭,惨嘶着翻倒,瞬间被后面滚滚而来的铁蹄淹没,连个泡都不冒。
一阵箭雨,伤亡只在百人,伤亡虽很小,但冲锋的势头,似乎为之一滞。
可这停滞连一息都不到。
耶律余睹看到这一切,在后面用契丹语大声喊着:“契丹的勇士们!杀光眼前的宋人!他们是我们的敌人,杀!!!”
“杀……!!!”
先头一万人用契丹语嘶吼回应,声浪如山崩海啸,令得他们士气大增。
八十步!
五十步!
土腥气夹杂着血腥味,已经能闻到。
“准备……长枪!架起来!”
“盾牌手……都给我拿稳了!”
张俊双目赤红,亲自冲到最前排,拿起一柄长枪,声嘶力竭。
他身边的枪兵战士,哆哆嗦嗦地将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伸出,枪尖在雨中乱颤。
三十步!
二十步!
最前排契丹重骑的脸,已经清晰可见。
透过一张张骇人面具,那里面是一双双或年轻或苍老的眼睛,这些眼神里有恐惧,有兴奋,他们都张着嘴,发出非人的嚎叫。
十步!
“轰!!!”
钢铁与血肉,在这泥泞的谷口,毫无花哨地,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起!
没有技巧,没有迂回,只有最原始,最暴力的撞击!
冲在最前的契丹重骑,毫不避让地撞上了宋军的盾墙!
战马沉重的身躯,携带着狂奔的动能,像一柄柄巨锤砸在单薄的木盾上!
咔嚓!哐当!
盾牌碎裂的巨响和骨骼折断的脆响,瞬间响成一片!
最前排的宋军盾牌手,像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,惨叫着向后方飞去,他们有的胸口塌陷口鼻喷血,有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,尚未落地就已经断气。
两公里长度的盾墙,一瞬间就被撞开无数个狰狞的缺口!
后面紧随的契丹轻骑兵,没有丝毫犹豫,顺着缺口蜂拥而入!马刀挥舞,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!
一个宋军枪兵刚刺出长枪,枪尖在契丹骑兵的皮甲上滑开,那骑兵的马刀已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脖颈。
人头飞起,无头的尸体兀自挺着枪,颈腔里的热血喷起三尺高,淋了旁边同伴一头一脸。
“啊……!我的眼睛!”
一个年轻的宋兵被旁边战友滚烫的血浆溅入眼中,剧痛让他丢下兵器,捂着脸惨叫,下一秒,另一把马刀已从他肋下捅入,透背而出。
杀戮,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契丹骑兵冲入宋军阵中,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冲撞造成大片的宋军士兵摔倒在泥地里。
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踩下,踩碎头颅,踏断脊骨,将倒地的宋兵踏成一滩滩肉泥。
马刀,骨朵,铁链锤,各种武器在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。
契丹人似乎要将在金人那里受的憋屈,愤怒,恐惧,都要倾泻在这些宋军身上。
一个契丹百夫长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,冲进一群失去指挥的宋军步卒当中。
狼牙棒扫过,三四个人筋断骨折,惨叫着倒下。
他狞笑着,反手一棒砸在一个试图用长枪刺他马腹的宋兵天灵盖上,红的白的溅了一地。
他杀得性起,随后竟跳下战马,徒步冲杀,狼牙棒所向披靡,直到被七八支长枪同时刺穿身体,才瞪着不甘的眼睛倒了下去。
另一个方向,几个宋军弩兵缩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后,哆哆嗦嗦地给神臂弓上弦。
一个契丹骑兵发现了他们,唿哨一声,带着几个同伴冲来。
弩兵慌忙射击,射翻了两人,但剩下的契丹骑兵已冲到近前。
马刀砍下,一个弩兵被齐肩劈开,另一个被砍断手臂,倒在血泊中哀嚎。
最后一个年轻的弩兵,看着同伴惨死,看着契丹骑兵滴血的马刀指向自己,突然崩溃了,丢下弩机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哭喊着:“别杀我!我投降!我投降啊!”
这个弩兵竟然忘了,契丹人是听不懂宋人说话的。
虽然听不懂,但弩兵投降的动作契丹人懂了,这个宋兵在求饶。
但求饶就能不死吗?
不会,求饶只会让你在死前,被敌人轻看!
那契丹骑兵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面甲下的眼神冰冷。
他举起马刀,对着弩兵的头就要劈下,就在这一瞬,旁边一个受伤倒地的宋军老卒,猛地扑上来,死死抱住了契丹骑兵的后马腿,嘶吼道:“二小子!快跑啊!”
年轻弩兵吓傻了,没敢动。
契丹骑兵大怒,一刀砍在老卒背上,深可见骨。
老卒惨哼一声,嘴里喷出鲜血,却抱得更紧,张嘴狠狠咬在马腿的皮肉上。
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。
契丹骑兵险些被掀下马,暴怒之下挥刀向下乱砍,老卒后背血肉模糊,却至死未松手。
年轻弩兵这才连滚爬爬地逃开,没跑几步,被另一支流箭射中大腿,扑倒在地,绝望地看着那契丹骑兵策马向他冲来……
弩兵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,他到死都不明白,为什么他都求饶了,这个契丹骑兵还要杀他?
人性,在这修罗场中,以最极端的方式绽放或湮灭。
有人丢下兵器,抱头鼠窜,将后背留给敌人的刀锋。
有人被惨状吓疯,挥舞着兵器不分敌我地乱砍。
但更多的人,在最初的恐惧过后,被同袍的鲜血和死亡激起了血性,开始反抗!
“操你娘的契丹狗!老子跟你们拼了!”一个丢了长枪的宋军刀盾手,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被契丹人的马蹄踏碎,眼睛红了。
他嘶吼着,不举盾,不防御,纵身扑向一个冲来的契丹骑兵,用身体将对方撞下马,两人在泥泞中翻滚扭打。
他死死掐住契丹骑兵的脖子,对方用刀柄猛砸他的头。
一下,两下……他头骨碎裂,鲜血糊了他满脸,手却是越掐越紧,直到对方眼球凸出,没了声息,他才笑着松手,仰面倒下。
几个被冲散的宋军士卒,自发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圆阵,用长枪和环首刀互相掩护,竟勉强挡住了一小队契丹骑兵的冲击。
他们沉默地刺击,挥砍,倒下,填补,像一块顽固的礁石,在黑色的浪潮中短暂屹立。
“刘将军!右翼顶不住了!”
一个满脸是血的营指挥踉跄跑到刘世光面前。
刘世光的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,披头散发,左肩被砍了一刀,肉翻着,右手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马刀,马刀上早已砍得卷刃。
他顺着部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右翼的防线已被契丹骑兵彻底冲垮,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,契丹骑兵正在其中肆意砍杀。
“张俊呢?!”刘世光嘶声问。
“张将军在左翼,被契丹人围住了!正在奋力冲杀!”
刘世光回头看了一眼赵构的方向。
赵构和黄潜善被上百个亲兵死死护在中间。
此时赵构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的剑,在剧烈颤抖下指着周围。
黄潜善则缩在车轱辘下,趴在泥地里抱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