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的话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直达耶律余睹心底。
此刻,整个尖婆岭周围异常安静,只能听见大雨磅礴的声音,和雨点打在几方战士盔甲上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耶律余睹动了。
他把马刀收回来,刀尖朝下,插回了鞘里。
动作很慢,刀刃碰到鞘口的铁箍,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,刺得人耳膜发酸。
他身后的大军跟着动了。
五万骑兵一起动,不是冲锋,不是撤退,而是一一收刀。
马刀入鞘的声音连成一片,从近到远,像波浪一样传开,哗啦啦的一片钢响,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了好几秒。
刘光世看见那个场面,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。
难道是康王的计策奏效了?
五万骑兵在距离敌人三百步的地方,在敌将还在说话的时候,集体把武器收起来了。
这不就是不想打了。
或者是,他们不愿意打。
刘光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康王的话起作用了,毒药开始起发作,而且发作的不是耶律余睹一个人,是他手下全部五万人。
这简直是天佑康王啊!
耶律余睹收了刀。
谷外的大宋军阵中,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,随即骚动起来。
所有人都以为,耶律余睹是被赵构的话打动,终究是要带着五万辽骑,归降大宋了。
耶律余睹拨转马头,面向自己鸦雀无声的五万大军。
雨水顺着他金盔的边缘淌下,流过他岩石般冷硬的侧脸。
他沉默地扫视着他的骑兵,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,有茫然,有悲戚,也有被赵构的话勾起,尚未平复的波澜。
然后,他重新转向赵构。
隔着百步雨幕,他的声音奇异地压过了雨声,清晰地传到赵构耳中。
“康王殿下。”
赵构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“你刚才的话,”耶律余睹慢慢说着,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碾出来,“有些,我听了,心真的疼。你说燕云旧事,说我族中女子田产,说我耶律一族零落……这些,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一顿,身后五万骑兵,寂然无声。
“我收刀,是对你这些话,有三分认同。”
赵构的心跳快了起来,喉咙发干,面上的惊喜马上就要炸出来。
“但是,”耶律余睹的声音陡然转硬,“你的话,我不敢苟同!”
他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就在马匹前蹄落下的刹那,“锃”的一声清鸣,那柄刚归鞘的马刀,竟再次出鞘,被他高高举起!刀锋在雨蒙蒙的天幕下,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,直指赵构!
“你说我耶律余睹是金人夜壶,说我族人受尽屈辱,说我回去必死无疑……这些你说得都对!”
耶律余睹怒吼,声音里压抑的情感,像是山洪暴发,“可你告诉我,三年前中京城破,我若不降,不带走这些儿郎,他们是什么下场?是像上京皇宫里那些宗室一样,被铁蹄踏成肉泥!是像潢水河边的妇孺一样,被掳为奴畜,不知死活!”
他手臂一挥,刀尖划过身后黑压压的军阵。
“你看清楚了!这五万人,不是五万头牲口!他们是活生生的人!是父亲,是儿子,是丈夫!他们跟着我耶律余睹,不是为了一口女真人赏的饭吃,而是为了活下去!今天,我若信了你的话,调转刀口,你觉得这周围,只有完颜闍母山上那几万金兵吗?你觉得我们身后,辽东老家那些被扣作人质的家小,还能活吗?!”
他每问一句,声音就拔高一分,到最后几乎是嘶喊,额头上青筋暴起,雨水和激愤的泪水混在一起,从脸上纵横而下。
“赵构!你宋国丢了黄河以北大片国土,要不是你哥哥力挽狂澜,你尚且要南渡逃命!你有什么资格,用几句空口许诺,就让我拿五万条活生生的命,去赌你那空无飘渺的复国梦!你给我的路……是死路!”
“呛啷啷……”
回应他的,是身后五万骑兵几乎同时抽刀出鞘的巨响!
无数把雪亮的马刀举起,刀刃迎着大雨直指赵构。
没有欢呼,没有呐喊,只有战马不安的刨地和铠甲摩擦的森然之声,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,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。
赵构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“王爷!别再说了!快走!”
刘光世和张俊早已惊得魂飞魄散,哪还容他再言。
两人几乎同时抢上,刘光世一把拦住赵构的左臂,张俊双手抱腰,不由分说,强行往宋军阵营方向拖拽。
此时,耶律余睹军阵中,大批军官出列,大声整队,准备开始攻击。
“不……我还能说……他其实已经动了心,他只是需要……”赵构挣扎着,还想回头,语无伦次。
“来不及了!走!”张俊目眦欲裂,朝着身后早已看呆的宋军声嘶力竭地狂吼:“结阵!准备迎敌!弓箭手上前……”
命令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号角声中。
那是契丹人进攻的号角!苍凉,浑厚,带着草原的腥气和决死的意志,从耶律余睹的中军响起,瞬间传遍四野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大地开始震颤。
契丹军阵头前一万铁骑动了,他们如同缓缓开闸的黑色洪流,开始向前涌动。
起初是走,然后是慢跑,沉重的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土地,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花。
那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最终连成一片席卷天地的轰鸣,仿佛整个尖婆岭都在铁蹄下颤抖。
冰冷的雨水瓢泼般浇在每个人头上,身上,却浇不灭骤然腾起的杀气和绝望。
宋军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挤靠在一起,长枪兵拼命想竖起如林的长枪,但太多人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使得枪尖在雨中乱晃。
弓箭手和弩兵的手指冻得僵硬,搭箭上弦的动作歪歪扭扭。
每个人都能看到对面那堵越来越近,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城墙,恐惧像毒蛇,钻入冰冷的铁甲,死死缠住了他们的心脏。
赵构被连拖带拽地拉回中军刚刚仓促竖起的盾牌后。
一脱离危险,刘光世和张俊立刻松开他,转身冲向前方指挥接下来的激战。
赵构失去了支撑,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。
黄潜善赶紧跑过来,扶起泥水中的赵构。
赵构抬起头,透过层层雨幕和慌乱移动的士卒腿脚缝隙,看到那无边无际的契丹铁骑正在加速,看到耶律余睹那柄高举的马刀正狠狠向前挥落……
“啊……!!!”
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,猛地从赵构喉咙里迸发出来。
他再也不是什么康王,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,只是一个被彻底击溃了所有侥幸和心防的绝望之人。
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啊!”他挣脱黄潜善,跪在地上捶打着泥水,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妄自尊大……我不听吕公之言……我还自作聪明……我以为我无所不能……可我终究是害了他们……害了这七万大军!是我……是我把他们带到了死地!是我!啊……”
赵构疯狂对着自己发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