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的话,令耶律余睹大军前排,那些听得懂宋话的骑兵们交头接耳,后排的骑兵在马上直起身子往这边看,伸着脖子在听。
越来越多听得懂宋话的骑兵们,脸色变了,扭头看向耶律余睹中军大旗的目光里,多了些什么。
刘光世和张俊两人脸色变来变去。
不是因为赵构说得好,是因为赵构的话,令耶律余睹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他在金营本来就不好过,完颜宗翰拿他当夜壶,完颜宗弼(金无术)防他跟防贼似的。
金帝完颜吴乞买,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。
现在赵构又当着他五万部下的面说这些话,他该怎么办?
如果他冲上来杀了赵构,那就等于承认赵构说的是真的,他恼羞成怒。
五万部下的心里,就种下了疑心的种子。
如果他不动手,金人会觉得他跟宋朝果然有勾结,回去就是个死。
赵构这一嗓子,把耶律余睹的两条路全堵死了。
刘光世倒吸一口凉气,看着赵构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:这个平时连马都骑不稳的王爷,今天是不是被逼疯了才想出这种招数?还是他早就想好了,就等这一天?
张俊则没想那么多。
他站在赵构左后方,右手死死按着刀柄,眼睛不停地在耶律余睹的阵型和尖婆岭上的金人之间来回扫。
他的手在抖,作为一个带兵十几年的将领,他太清楚现在的局面有多危险了。
赵构的每一句话,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耶律余睹的肺管子上。
可刀子扎得太深,对方要是疼急了,扑上来咬一口,五万骑兵一个冲锋,他们这里连半天都撑不住。
“王爷,差不多了。”张俊低声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再说下去,耶律余睹真要翻脸了。”
赵构没理他。
就算不为手下五万人着想,为了他自己个的命,他也得把话说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,喊出来有点破音,就像拉到极限的弓弦,再使一分力就要断。
“耶律余睹,你睁开眼睛看看!金人占了燕京,对你们契丹人干了什么?你们的女人被配给女真的老兵侮辱,你们的田地全被圈成猛安谋克的牧场!你耶律家族的人……都还在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锥子。
耶律余睹的中军大阵猛地炸开了。
一个金甲将领从人群中冲出来,骑着一匹黑马,马镫踏得铁链哗啦啦响。
他冲到阵前五十步,勒住马,隔着一百步的距离死死盯着赵构。
刘光世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四十五六岁的样子,满脸络腮胡子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那双眼睛里有怒火,不是战意,是被踩到尾巴的暴怒,还有一丝……
刘光世看得很清楚。
那丝东西叫恐惧。
耶律余睹怕了。
他不是怕赵构的箭,不是怕赵构的刀,他是怕赵构说的话,被尖婆岭上的金人听见。
刘光世猛地扭头,往北边的山梁上看。
完颜闍母的旗号还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可刘光世知道,完颜闍母肯定看见下面的情况,虽然不知道他听不听的见赵构的话,猜也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刘光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赵构不是在跟耶律余睹说话,他是在跟尖婆岭上的完颜闍母说话。
不,也不对。
他是在让完颜闍母猜,耶律余睹听到他这些话的反应。
可就算完颜闍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?
两军阵前,互相揭短,或是招降,都是很正常的招数,金人不会小气到连话都不让说了吧?
就在这时,身穿金甲的耶律余睹动了。
他猛地抽出马刀,刀尖指向赵构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身边的亲兵也都拔出了刀,淅沥沥地小雨打在刀刃上,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刘光世的手,猛地也按在了刀柄上。
张俊那边已经把刀抽出了一半。
赵构却没动。
他站在土包上,两腿微微发抖,可腰杆还是直直的,像插在地上的旗杆。
他看着耶律余睹的刀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刘光世记得。
在归德府议事的时候,赵构被金人的条件逼得走投无路,也曾露出过这种笑。
不是释然,不是蔑视,是一种“我反正也没什么可输的了”的笑。
赵构又开口了,声音反而比刚才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耶律余睹,你听了我的话,回去怎么跟金人交代?他们会问你的军队,为什么一开始不冲锋?你觉得你的任何解释……他们金人会信吗?”
耶律余睹的马刀僵在半空中。
尖婆岭周围,风突然大了,雨也大了起来,哗哗地猛下。
完颜闍母站在山脊的最高处,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,可他还是一动不动,盯着下面看。
他身后几万金军精锐,蓄势待发,像一只被拉着的猛虎,一旦放开绳索,会义无反顾地猛扑下山,撕碎一切挡在他们冲锋路上的活物。
完颜闍母没有去看赵构。
他看的是耶律余睹。
赵构刚才说的那些话,因为风向的问题,他还真听见了,而且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就算他什么都没听见,也猜到赵构会说什么。
无非还是老一套,悲情一下大辽的覆灭,同情他们大辽亡国,辽人的处境。
赵构这是想逼反耶律余睹。
但完颜闍母还是惊讶于这个宋国康王赵构能在危急时刻,想到这一招。
今天他见识到了。
原来嘴皮子还真比刀子狠。
赵构在阵前说的每一句话,表面上是在劝耶律余睹,实际上全是在给完颜闍母递刀子。
一把专门用来切割耶律余睹的刀子。
如果完颜闍母现在动手,拿下耶律余睹,审都不用审,光凭赵构说的那些话,就能给他定个通敌的罪。
可完颜闍母虽然知道赵构话里的意思,但他却犹豫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杀耶律余睹。
恰恰相反,他早就想除掉这个辽国降将。
耶律余睹在金营里待了三年,手下的五万辽兵只听他的调令,不买金人将领的账。
这种人在完颜氏眼里,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问题是,现在杀不得。
金国跟辽国打了五年,又和宋国打了五年,兵力早就不够用了。
猛安谋克的兵源枯竭,渤海人、汉人、契丹人的降兵占了前线军队的一半还多。
如果今天他杀了耶律余睹,那五万辽兵怎么办?就地解散?调给别的将领?哪个女真将领能镇住五万契丹兵?
完颜闍母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出发前完颜吴乞买跟他说的话:“耶律余睹这条狗,用着不放心,丢了又可惜。所以这次围歼赵构的功劳你都给他,只要他杀了宋国皇帝的弟弟,那他就再也生不出,反叛之心了!”
看吧,还是金帝厉害,知道耶律余睹有反心,只要他杀了赵构,那他的反心就永远得藏起来。
山下面,耶律余睹的马刀还举着。
可他的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僵在原地。
雨点打在刀刃上,劈啪作响,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,已经不是暴怒,而是一种非常无奈的犹豫不定!
完颜闍母的副将、猛安谋克孛堇术虎高呼咧开嘴,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耶律余睹的队伍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时间太长了。赵构说了有小半个时辰,那五万人就在马上听了小半个时辰。如果……”
术虎高呼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如果耶律余睹真的反了……咱们今天……”
完颜闍母没说话。
术虎高呼也不敢再说下去。
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山下,赵构还在那说。
“耶律余睹,你今天杀了我,金人不会感激你,反之,宋国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。同时,你杀了我后,金人会觉得你在灭口,在销毁证据。所以,你今天杀不杀我,金人都不会放过你,金人早晚会弄死你!”
“所以,你两条路都走不通了。”
“你唯一的活路……”
赵构停了一下,伸出手,手心朝上,朝着耶律余睹的方向,挥手向上。
“带着你的五万契丹勇士,投大宋。我赵构对天起誓,只要我活着一天,我会一直进言我大宋皇帝陛下,帮助你们契丹人复国。从现在开始,大宋的土地,就是你们契丹人的土地。大宋的粮食,就是你们契丹人的粮食。总有一天,我们大宋的铁骑会帮你们打回上京,收复故土,重建大辽!”
这句话说完,战场上安静了,只有哗哗的雨声,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