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婆岭上的风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济南守将完颜闍母勒住战马,站在尖婆岭上眯着眼往下边看。
济南城在他身后三十里,他带来的三万五千精锐士兵把尖婆岭的山头上,挤得满满当当。
他抬手,让士兵就地等候。
此刻,他向下看得很清楚。
山下那片开阔地像口锅,赵构的五万残兵就窝在锅底。
前面阵列扎得歪歪斜斜,辎重车扔得四处都是,有几辆还烧着,黑烟柱子一样杵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完颜闍母甩了甩马鞭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就地警戒!”
刚下完命令,那边,耶律余睹的骑兵准备开始动了。
耶律余睹的旗号从南边压过来,先头一万骑兵,后面四野,还有不少于三万的骑兵铺开,黑压压一片,马蹄声还没传到,地上的碎石先震得跳起来。
那是契丹人、奚人、渤海人混编的队伍,虽全是降兵,可打起仗来非常狠,他们习惯性用宋军人头,换取奖励。
“大人。”完颜闍母身边的千夫长蒲察阿浑低声说,“五万人的功劳……都要给他耶律余睹?”
完颜闍母听着没说话。
他盯着耶律余睹那面大旗看了一会儿。
耶律余睹的三个斡鲁朵摆成了口袋阵,左翼在左向前,右翼向右侧,正面的一万骑兵已经把马刀抽出来了。
这是要一口吞掉赵构的节奏。
五万骑兵打五万步兵,打这样的残兵,他赵构撑不过一个时辰。
山风吹过来,完颜闍母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,还有血腥气,是从宋军的阵营里飘上来的。
他随即转头对蒲察阿浑说:“传令下去,全军待命。没有我的手令,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大人?”
“我说得很清楚。”
蒲察阿浑不敢再问,拔马走了。
完颜闍母又转过头,继续看。
完颜闍母接到金庭的命令,非常清楚,把所有功劳都给耶律余睹,看着他消灭赵构的大军。
虽然完颜闍母不知道金庭什么意思,但旨意下了,他就得遵守。
这时,山下忽然起了动静。
宋军大营里,一面纛旗竖起来了。
不是白旗,是绛红色的,上面绣着“大宋康王”四个字。
旗杆歪歪扭扭地往上升,升到一半顿了一下,又继续升,最后在阵前展开,啪地一声绷直了。
完颜闍母勾着身子向下看去。
他看见纛旗下出来一队人。
打头的穿着银甲,兜鍪上红缨乱晃,可那铠甲穿在身上像借来的,料峭的春风里,那人缩着脖子,走路的步子也虚浮,踩着泥地高一脚低一脚。
竟然是宋人的康王赵构。
完颜闍母虽然不认得他。
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。
今天他下了马,靠两条腿往前走。
走得很慢。
两旁跟着两个宋将,一左一右,护着赵构。
左边的年纪大些,胡子花白,腰里挎着长刀,脚步沉稳,时不时扭头看赵构一眼。
右边的年轻些,方脸膛,眼睛细长,看着身上有伤,手按着剑柄,嘴唇抿得发白。
虽然不知道是谁,但完颜闍母还是认出来了。
花白胡子的,应该是刘光世,旁边那个是张俊,这两人是赵构手底下最能打的两人,如果不是这两人,今天陷入谷中的三万人一个都跑不掉。
可赵构带着两人单独前行什么意思?
眼前,赵构是往耶律余睹的骑兵阵前走。
在两边相隔不到三百步时,赵构停下来了。
他向两边推开刘光世和张俊扶他的手,往前又走了两步。
然后抬起头,冲着耶律余睹的大旗,喊了一句什么。
风往北吹,完颜闍母没听清。
可紧接着,耶律余睹中军阵里冲出几个传令兵,沿着阵线疯狂打着旗语。
那是让阵线保持的旗语,意思是没有命令不得擅动!
完颜闍母握紧缰绳,伸手按住刀柄。
他看出来了。
赵构在劝降耶律余睹。
他娘的!!!
完颜闍母深吸一口气,眼睛死死盯着山下。
周围的亲兵都不敢吭声,只有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。
此刻,下面刘光世站在赵构身后三步远,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刚才,赵构是看见耶律余睹的大纛后,决定临时谈判。
没办法,五万骑兵打五万步兵,根本玩一样,所以赵构想试一下,看看耶律余睹念不念宋辽旧情?
“殿下!”刘光世压着嗓子喊,“不能再往前了!”
赵构没回头,摆了一下手。
张俊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。
赵构已经前出了一百步,如果这个时候耶律余睹的骑兵冲杀过来,赵构绝没有生还的可能!
“殿下,耶律余睹是金人的走狗!”张俊压低声音,牙缝里挤出来的字,“他不会放过咱们的!”
“会不会……”赵构扭过头,看了张俊一眼,忽然笑了,“没试过怎么知道?”
张俊语塞。
刘光世想再劝
可赵构已经转回去了。
他站上一块高的土包,稳住身子,冲着五百步外那面大旗,大喊了起来。
这几句话随着风,声音传得很远。
“耶律余睹!你听好了!”
赵构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开。
“我是大宋康王赵构!你是大辽的皇族,是契丹皇室子孙!金人杀了你的皇帝,占了你的土地,你却反过来替他们卖命,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祖宗吗!”
五百步外,耶律余睹的大纛猛地一抖。
赵构继续喊道:“大辽和大宋,百年兄弟之国!澶渊之盟的时候,你们萧太后跟我们真宗皇帝是结拜的兄妹!咱们两家人打了多少仗,最后还是和了,和了一百多年!你问问你手下的兵,谁的家里没有大宋的岁币买来的粮食?谁的营帐里没有我大宋的茶叶和丝绸?”
“而如今,你们甘愿臣服金国这种狼子野心之辈,你们对得起你们的列祖列宗吗?”
刘光世和张俊站在赵构身边,手心全是汗,万一耶律余睹一声令下,他们可就全完了!
不过听完赵构的话,他说的也不错。
耶律余睹手底下五万人,全是辽国降兵,这些人在金人眼里就是狗,用得着的时候牵出来咬两口,用不着了就关笼子里。
金人从来不信降将,分配粮草给最差的,拨给战马给最瘦的,攻城的时候让他们打头阵,分战利品的时候让他们靠边站。
耶律余睹心里没数?
当然有数。
但今天为什么让耶律余睹吃最肥的赵构?
这个事情就非常耐人寻味了。
但那是深层次的,普通士兵们不明白,他们想的是,为什么投降金人,还要受金人的压迫!
果然,耶律余睹的阵型开始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