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人骑兵的实力,那可是世人皆知的。
黄潜善蜷缩在赵构的马车旁边,看着金军骑兵阵势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赵构没去看金骑,而是在马车顶上,手搭凉棚望着谷内。
谷口内,溃兵正潮水般地涌出来。
有的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形,有的已经彻底散了架,三五成群,互相搀扶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“接应他们过来。”赵构对身边的亲兵下令,“让他们别往前涌坏了阵型,都到两侧去整队。”
亲兵们得令,吵吵嚷嚷地指挥着溃兵。
溃兵一个个从山谷的通道涌出来,可随着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现有空间已经挤满了溃兵。
有的溃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动了,有的蹲在那儿干呕,有个老兵抱着死去同伴的头盔,愣愣地发着呆。
赵构皱着眉头,但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些士兵的心理遭受很大打击,现在不是训斥他们的时候。
“刘张二位将军呢?”赵构忽然问道。
没人回答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谷口的溃兵渐渐稀了。
赵构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难道二将身死?
没了将军的军队,这些兵就成了没头的鸭子,别说打回去,连条活路都找不着,只能眼睁睁看着金人把我们一个个吃掉!
就在这时,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面旗帜。
旗面被箭射穿了七八个窟窿,又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但上面那个“刘”字,还依稀可辨。
“是刘将军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刘世光骑在马上,缓缓走出谷口。
他身后跟着不到两千人,一个个灰头土脸,身上的衣甲没有几处是完好的。
大部分人连兵器都丢了,空着手,低着头,像一群被驱赶的牛羊。
赵构看见刘世光,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
“刘将军!”赵构从马车上跳下来,迎上去,“张将军呢?”
刘世光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,被亲兵扶住。
他抬起头,面色灰败,嘴唇干裂出血。
“张将军在后面,”刘世光的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,“他带人断后,应该快了。”
赵构刚要松口气,谷口方向又传来马蹄声。
张俊骑马冲了出来,浑身上下全是血,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身后,稀稀拉拉跟着百十个骑兵,马都已经跑脱了力,口吐白沫,蹄子打滑。
“殿下!”张俊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“臣……回来了。”
赵构上前一步,伸手扶住他。
手刚碰到张俊的肩膀,张俊身体一晃,险些栽倒。
赵构这才看清,张俊肩头插着一支箭,铁甲裂开一道大口子,里面血肉模糊。
“快叫军医!”赵构吼道。
张俊摇摇头,自己站稳了:“不碍事殿下,皮肉伤而已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构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溃兵,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殿下,”张俊的声音很低,“前锋三万多人,回来的……不到一万……”
赵构的手顿住了。
三万多人,回来不到一万!
那就是说,有两万人,留在了那个叫尖婆岭的山谷里。
赵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刘世光站在旁边,垂着头,两只手在发抖。
那不是害怕,是脱力造成的。
他带着那两千人,从山谷里面一路杀回来,每一步都在死人。
但好歹,还是回来了。
好歹,还活着。
赵构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令整军,忽然,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南面冲过来,扑倒在赵构面前。
“殿……殿下!”斥候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南面!南面除了面前的这些金骑,还有……还有大队金人骑兵在向这边集结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!估计……估计最少有三四万人!”
听到这个数字,赵构脸上的血色,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刘世光猛地抬头,张俊霍然站直。
所有人都听的愣住了。
谷口外,那些刚刚从死亡线里捡回一条命的溃兵,刚刚想喘一口气的士兵,刚刚开始收拢队伍重新编队的军官,全都僵在了原地。
南面。
有三四万人的金人骑兵?
三四万人啊!
一万金人铁骑他们这些人估计都扛不住,更别说三四万的金人骑兵,那他们还有活路吗?
赵构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北面,尖婆岭方向,官道尽头,烟尘还未散尽,金人随时可以从山岭上面冲击而下。
前面是金人,后面也是金人。
前有狼,后有虎,加上撤出来的一万多残兵,他们只有这五万兵力,这仗怎么打?
赵构站在谷口,左右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冷,像深冬的寒风刮过枯枝。
“刘将军,”赵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说看,金人是不是想一下子杀光咱们?”
刘世光没敢说话。
只是他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。
张俊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,挡在赵构身前。
“殿下,”张俊的声音很沉,“臣还挡得住。”
赵构看着张俊肩头那支还没拔出来的箭,看着他铁甲上那道裂口里翻出来的血肉,看着他站都站不太稳,却依然横在身前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吕好问。
“殿下若执意北进,臣恐此去非是建功,而是送死。”
送死。
现在,前面这些一眼望不见头的金人骑兵,就是来成全这句话的。
远处,地平线尽头,烟尘滚滚。
铁蹄声隐约可闻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大地开始颤抖。
赵构闭上眼睛,攥紧了拳头。
再睁开时,眼中没了慌乱,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
“全军听令……”他抬起手,大喊着,“准备迎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