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尖婆岭山谷内,已经变成了修罗场。
起初,宋军前锋进入山谷时,队形还保持着基本的整齐。
三千骑兵开路,后面以一万步兵,三千骑兵,又一万步兵的顺序前进。
两侧的山坡上,斥候是提前侦察过,并没有发现异常。
但挡不住金人藏得太好了。
河间府支援济南城的两万精锐,被济南守将完颜闍母一个不留的全部埋伏在了尖婆岭两侧,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。
他们提前三天就潜伏在山岭两边的反斜面,用枯草和树枝做了伪装。
宋军斥候只爬到山腰,往上看了看,见山坡光秃秃的,就以为没有伏兵。
他们不知道,金人就在山脊的另一边,就趴在地上,嘴里衔着木棍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宋军前锋全部进入山谷,中军也走到山谷中段的时候,山脊上忽然竖起无数旗帜。
金人的号角声同时响起,沉闷的呜咽声在山谷里来回震荡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宋军士兵抬头看去,只见两翼山脊上黑压压站满了金兵,弯弓搭箭,居高临下。
“放箭!”
“砸石!”
一声令下,箭矢和石块如蝗虫般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。
官道上没有遮蔽物。
宋军士兵挤在一起,连转身都困难,更别说躲避箭雨。
箭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,士兵们成片倒下。
后面的人来不及悲恸,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拼命往前涌,他们以为,只有冲出山谷,才有一线生机。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谷口之外,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。
济南守将完颜闍母早已将城中一万五千守军尽数调出,列阵以待,以逸待劳。
宋军出来一个,死一个。
此时的整个尖婆岭,左右前三面,金人整整布下了三万五千人的精锐大军。
这等天罗地网,就是连只苍蝇,也休想飞出这道死谷。
还有士兵试图往山坡上冲,但金人占据绝对的地形优势,滚木礌石从上面推下来,把冲上去的宋军连人带甲砸成肉泥。
惨叫声在山谷中此起彼伏。
不到半个时辰,山谷里的宋军已经死伤三四千人。
官道上堆满了尸体和散落的兵器,鲜血从路面渗进泥土,把整条官道染成暗红色。
刘世光骑在马上,在山谷中段拼命收拢溃兵,继续指挥往前冲,誓要冲出山谷。
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射飞了,一脸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冲着,冲着,他感觉不对劲了,为什么冲出去的士兵,没一个回来报信的!
此时,他反应过来,山谷出口也一定有金人埋伏,冲出去的弟兄都折了。
此刻的他嗓子已经哑了,只能赶紧指示亲兵扯着嗓子传令。
“别冲了,赶紧往后面撤,撤不出去的,往两边散开!不要挤在官道上!找石头后面躲!”
但山谷里哪有地方可躲?
两侧的山坡虽然可以攀登,但坡度太陡,穿着重甲的步兵爬上去比登天还难。
张俊则带着他的亲兵队,试图从左侧山坡往上冲。
金人显然注意到了这队人马,调集了上百个弓箭手集中射击。
张俊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箭矢钉在地上,发出噗噗地闷响,像是暴雨打在泥地上。
张俊自己也中了两箭,一箭射在肩甲上,被铁叶挡住,箭头卡在甲片缝隙里。
另一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带走了头盔和一小撮头发。
“撤!撤下来!”张俊终于撑不住了,挥手让剩下的人退回官道。
两侧的山坡上,金人的箭矢始终没有停过。
每一秒都有士兵倒下。
刘世光在乱军中找到张俊的时候,张俊正靠着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喘气。
“张将军,伤的重不重?”
张俊摸了摸头上的伤口,满手是血:“皮外伤,死不了。刘将军,咱们的人折了多少?”
刘世光脸色铁青:“至少折了三四千。伤的不算。再这么下去,天黑之前,这山谷里的人全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张俊咬了咬牙:“冲是冲不出去了,只能往后撤,虽然会伤亡惨重,但比全军覆没的强!刘将军,你说呢?”
刘世光沉默了片刻,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岭。
金人的旗帜还在山脊上飘扬,号角声此起彼伏。
但刘世光注意到,金人的箭雨比一开始稀疏了一些。
不是金人箭不够了,而是他们在调整部署。
“他们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。”刘世光抹了把脸上的血,眯眼望向山谷北面,“前头也全是金人,冲不过去了。”
张俊喘息如牛,“那就退。”
“退出去跟殿下汇合。殿下手里还有中军和后队,三四万人,守着谷口还能打。”
刘世光沉默了两息,点了点头。
他转头看了看四周。
官道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伤兵,活着的人挤在一起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这种状态的兵,别说冲出去,能活着退出去就不错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刘世光直起身,“后队变前队,往谷口方向撤。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能走的,就留在这儿吧。”
张俊没吭声,他明白刘世光的意思,拖着一个断腿的伤兵撤退,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走不了。
撤退的命令传下去,山谷里顿时炸了锅。
有人扶着同伴往后撤,有人丢下兵器拼命挤,有人跪在地上求同袍不要丢下自己,有人已经死了,没人再管。
两侧山坡上,金人显然察觉到了宋军的动向。
箭矢顿时密集如雨,专往人群密集处招呼,每一声弦响,都有人应声倒下。
不长时间,活着能跑的士兵,退出了这片区域。
刘世光走在队伍最后面,身边只剩下百多个亲兵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。
山谷深处,几面宋军旗帜还插在泥地里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是他前锋大营的旗,就这么没了。
“唉。”刘世光摇摇头,叹了口气,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南退走。
此时此刻,山谷南出口,赵构已经摆开了阵势。
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谷口回荡:
“殿下有令!拒鹿角前置!盾牌手列第一阵!长枪兵列第二阵!刀兵列第三阵!弓兵弩兵列阵在后!弓箭上弦,弩机上膛!擅退者斩!”
中军和后队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拒鹿角,把它横在向南的大路上。
盾牌手蹲在拒鹿角后面,盾牌一个挨一个,拼成一面盾墙。
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,密密麻麻,像一只竖起了刺的刺猬。
弓兵和弩兵在最后面分成两排,前排蹲着,后排站着,箭矢搭在弦上,弩手正用腰力吃力地上弦。
所有士兵做好一切防御准备,面向南面,看着千步以外,一支万人金军骑兵正在慢慢汇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