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惊醒的赵构,望着车窗外下的小雨,他忽然感觉周身有点冷。
他紧了紧随身的毯子,正想掀开车帘看看,忽然车子一阵猛晃,他头咚一声撞在厢壁上,疼的他一咧嘴。
“嘶~~~混账!”他一把掀开车帘怒喝,“怎么驾的车!”
车夫连忙告罪。
解释前面是山路,石子多,路况不好。
赵构揉了揉额角,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又缠上胸口,像被什么东西噎着,一阵紧过一阵。
他这时才看清,前面的队伍,正在向一道峡谷内前行。
两侧山壁陡峭,仰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。
前军已经深入谷中,后军还在谷外等候,中军正好卡在谷口。
这地形……赵构皱眉。
“到哪儿了?”他扬声问道。
亲兵打马过来:“回殿下,前头是尖婆岭。过了这岭,再走五十里就是济南城。”
尖婆岭。
赵构默念这个名字。
岭如其名,山脊尖削如婆子发髻,两面陡得很。
他放下车帘坐了回去,又开始闭目养神,但这一次他没有睡觉,而是想着这几天路上的一切。
太顺了。
这一路上顺得反常。
从东平出发,三四天了,一路上连个金兵斥候的影子都没见到。
沿途村镇基本上都没人,就算有人,也都是些形如枯鬼的山野之人,问什么都一无所知。
此刻想想路上的一切,那股寒意又爬上脊背。
吕好问那张老脸忽然出现在眼前。
那老头跪在帐里,花白胡子抖着,说“金人狡诈,济南恐是陷阱”。
当时他只觉得烦,这老东西,仗着资历老就敢指手画脚,灭自己威风。
现在想来……
赵构猛地摇头。
还是不想了。
七万大军在手,就算有埋伏又如何?金人在济南能有多少人?三万?五万?他有七万大军!更何况还有刘光世,张俊这般虎将!
令他的大军所到之处,皆是望风而降,就连东平这样的大城也是直接投降,他赵构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这座重镇。
金人呢?金人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什么完颜吴乞买,什么金国铁骑,不过如此。
赵构甚至觉得,这次北伐可能根本不需要打仗。
大军一到,济南城里的金人自己就跑了。
他直接进城,插上大宋旗帜,写捷报,班师回朝。
就这么简单。
正想着美事,车身忽然猛地又是一震。
这次赵构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,一把抓住车窗边框稳住身体。
又怎么了?
赵构正要生气,紧接着,又是一阵震动传来,这次更明显,不是车轮碾到石头那种颠簸,而是地面真的在震动。
赵构脸色微变。
他掀开车帘,探出头去。
此刻,外面已经乱了。
官道上的士兵停下脚步,纷纷四面张望。
有己方骑兵在队伍中来回穿梭,像是前面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?
片刻,有人指着前方大喊大叫,有人开始往后跑,边跑边喊“敌袭”。
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。
赵构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前方山谷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,像是闷雷滚过天际。
紧接着,喊杀声骤然爆发,铺天盖地,震得山壁嗡嗡作响。
赵构的手一抖,车帘从他手中滑落。
他呆坐在车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对。
不对不对不对……
说好的望风归附呢?说好的不战而降呢?
赵构又猛地掀开车帘,朝外面大喊:“来人!快来人!”
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上全是惊恐:“殿,殿下!大事不好了!前面传来消息说是,山岭周围有金人伏兵!咱们的前锋被围住了!”
赵构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。
“刘世光呢?张俊呢?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两位统制在哪里?快去叫他们来见孤!”
亲兵还没来得及回答,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。
是黄潜善。
近段时间都是一副神采奕奕表情的黄大人,此刻脸色惨白,官帽歪着,袍子上一片泥水,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,活像一只被狗追的鸭子。
“殿下!殿下!”黄潜善扑到马车跟前,上气不接下气,“坏了!坏了坏了!”
“什么坏了?说清楚!”赵构厉声道。
“前面的尖婆岭……有金人有埋伏!”黄潜善一边喘一边说,“咱们一半人马已经进去了,被金人堵在山谷里,两头出不来!刘世光和张俊两位将军正在里面与敌厮杀!”
赵构脑子嗡的一声。
一半人马。
七万大军的一半,三万五千人,被堵在整个山谷里。
“那还不快去救援?”赵构吼道。
黄潜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:“殿下,救不了啊!”
“什么叫救不了?”
“咱们左右两翼也发现了金人踪迹!后路也出现了金人游骑!”黄潜善的声音在发抖,“殿下,咱们被包围了!金人这是要把咱们一锅端啊!”
赵构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扶着车门,腿一软,差点跪在上面。
吕好问。
吕好问说的……竟然全对了。
原来……金人真有埋伏。
济南真的不能……轻进。
赵构啪啪往自己头上打了两下,他怎么这么笨,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?怎么就一头扎进金人的口袋了。
此刻赵构虽然很慌乱,但好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。
他不能慌,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是三军主帅,他要是慌了,整个大军都完了。
“传令!”赵构挣扎着站起身,站在马车上,向着周围发令,“后队变前队,往后撤!撤出金人包围圈!”
可黄潜善却连连摇头:“殿下,撤不了了!后路的金人游骑已经截断咱们的辎重了!”
赵构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撤不了。
进不得。
他被困在了这里。
远处山谷里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,间杂着惨叫声和兵刃撞击声。空气中开始飘来血腥味,顺着山风钻进赵构的鼻孔。
赵构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不行~
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!
此时,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以一副不容置疑地口吻,向着周围大喊:“传令,全军防御,按照:拒鹿角,盾牌手,长枪兵,刀兵,弓兵,弩兵的顺序,依次排列,抵御来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