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吕好问一脸惊色,周安民自己笑了起来,这是毫不掩饰的,带着招揽意味的笑。
“下官就与相公明说了吧。金国皇帝,雄才大略,求贤若渴。对于吕相公这般熟知南朝政务,社稷民情的大才,那是仰慕已久啊。
只要相公愿意,下官愿为引荐。以相公之能,他日在金国朝堂,位列公卿,光耀门楣,岂不远胜在这边朝不保夕,还要受那昏主之气?”
吕好问像是被这赤裸裸的招揽惊住了,呆呆地看着周安民,脸上红白交替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酒杯。
周安民见他意动,更是趁热打铁,压低声音,抛出了更劲爆的信息,既是显示诚意,也是震慑:“不瞒相公,我就是金帝完颜吴乞买点名留在东平城的。金兵主力北撤设伏不假,但在这城中,还留了三千精锐死士,化整为零,散于各处民宅,商铺,乃至……府衙杂役之中!”
吕好问倒吸一口凉气,这次是真的惊了,脸上血色尽褪:“三……三千?散在城中?”
“不错。”周安民得意地点头,压低声音,带着狠劲,“此乃大金国相韩企先亲自定下的方略!弃东平,是饵,让赵构以为我大军胆寒溃散,诱其放心北进。
留三千死士,也是后手。只等赵构大军在尖婆岭陷入重围,后路被断,这东平城内的三千精锐便会同时暴起,夺取城门,清理掉留守宋军,彻底锁死赵构的退路!
届时,十万大金铁骑合围,莫说赵构七万步卒,便是再来七万,也叫他片甲不留!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看到那般场景。
“赵构以为济南是功勋,实则是他的坟场!尖婆岭一线,山道崎岖,不利大军展开,他进去了,就别想再出来!”
吕好问听着,身体微微颤抖,不知是怕,还是怒,还是别的。
他猛地抓起酒壶,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打湿他的衣襟。
他放下酒壶,眼睛通红地看着周安民,声音嘶哑:“周大人……此言当真?金国……当真如此看重吕某?”
成了!
周安民心中狂喜,这老家伙果然动了心思!
他拍着胸脯,大包大揽道:“千真万确!相公,机不可失啊!如今赵构已去,东平城内,您便是最高长官。只要您点点头,与我这三千忠勇义士里应外合,稳稳控制东平,断了赵构归路,这便是献给大金皇帝的一份厚礼,也是相公您的晋身之阶!他日论功行赏,相公必在诸多将帅前面,荣华富贵,唾手可得!”
他说着,又凑得更近,声音充满了蛊惑,继续道:“相公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赵宋气数已尽,何必为他陪葬?良禽择木,贤臣择主啊!”
吕好问呆呆地坐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良久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叹息,肩膀垮了下来,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。
他缓缓拿起酒杯,手还在抖,面向周安民,脸上挤出一个复杂无比,混杂着颓丧,释然,谄媚的笑容,声音干涩地道:
“周……周大人,不,周兄!金玉良言,如雷贯耳,惊醒吕某这梦中之人!赵构为人,非是明主,我吕好问……又何苦为他枉送性命,辜负了这一身所学?”
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谄媚之色更浓,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向周安民敬酒道:“从今往后,我吕好问……便仰仗周兄提携了!还望周兄在国相,在金国皇帝面前,多多美言!我吕好问,虽已老迈,但对山东,河南乃至南朝政务民生,还算熟知,定当竭尽所能,效忠大金,以报知遇之恩!”
他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周安民,补了一句:“日后……日后我吕好问的前程,可就全拜托周兄了!周兄便是我的再生父母,引路恩人!”
周安民听的那叫一个心花怒放,也举杯痛饮,哈哈大笑:“吕相公深明大义,弃暗投明,实乃明智之举!什么提携不提携,从此你我便是同殿之臣,共同辅佐大金皇帝!来,满饮此杯,为相公弃暗投明,也为大金国运昌隆!”
两人推杯换盏,吕好问表现的像是跟定周安民一样,对着他左一句“仰仗”,右一句“恩人”,把他捧得飘飘然。
而周安民更是欢喜,放松了警惕,酒喝得又急又猛。
不到一个时辰,周安民已是醉眼歪斜,舌头打结,坐都坐不住了。
吕好问扶着他,凑到他耳边,用极其亲近,仿佛分享秘密的语气低声问:“周兄,周兄?你方才说,那三千忠勇义士散在城中……具体都在哪些地方?我也好心中有数,免得日后自己人冲撞了自己人,那时便不好看了。”
周安民醉得迷迷糊糊,只觉得这新投靠的“吕相公”真是贴心,想得周到。
他大着舌头,含糊不清地道:“放,放心……都在……在我掌控……城东王家大车店,藏了五百……都带着短刃。
西市……刘家屠宰坊后院,有三百,装作民户,有长刃。
府衙……府衙后厨的杂役里,还混了五十个。
还有北门……瓮城边那排看似废弃的土屋,底下是地窖,藏了二百人,都是带弩的……”
他一处一处,断断续续,将三千人分散的十几个主要藏匿点,说了个七七八八。
说到最后,头一歪,趴在桌上,鼾声大作,彻底醉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