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民就是金人留在东平府的卧底,领了金军密令,目的就是待赵构大军走后,伺机夺回城市控制权。
金人之所以留用此人,是因他对宋廷积怨极深。
早年他备受宋廷构陷迫害,宗族亲眷死伤离散,时至今日,尚有许多亲友下落不明。
后来周安民虽然官复原职,但心中仇恨难消,五年前最终降了金。
所以留下他,金人放心,而他也想借用此机,向金人表明忠心。
周安民穿着他那身从五品官服,脸上带着略显圆滑谦卑的笑容,一进门就拱手:“吕相公相召,下官岂敢不来?只是这大清早的便饮酒,相公真是好雅兴。”
“坐。”吕好问指了指对面,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,叹气道:“哪有什么雅兴。不过是心中烦闷,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。所以思来想去,这东平城……也就周通判,还算是个能说话的。”
周安民眼中精光一闪,坐下,端起吕好问敬来的酒杯,笑道:“相公说笑了。您老德高望重,殿下倚重,留守重任在肩,正是大展宏图之时,何来烦闷?”
“倚重?大展宏图?”吕好问苦笑着,仰头灌了一杯,酒意上来,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多了,带着明显的牢骚,“周通判,你我都是明白人,何必说这些虚的?殿下……嘿,殿下眼里,如今只有黄潜善那般鼓动他建功立业的好听话,哪里还听得进我这种老朽之言?”
他抓起酒壶,又给自己倒满,手似乎有些不稳,酒液洒出些许。
“我苦口婆心,说金人恐有埋伏,济南不可轻进……可殿下听吗?非但不听,还嫌我聒噪,将我打发到这东平城,名为留守,实为……一颗弃子啊!”
周安民慢慢抿着酒,双眼时不时打量着吕好问。
老家伙看起来是真受打击了,眼神涣散,语气激愤,不似作伪。
他心中暗动,脸上却露出同情之色:“吕相公一片赤诚,天日可鉴。只是……殿下锐意进取,也是为国为民。或许……真是相公多虑了?金人连东平都望风而弃,济南又能有多少兵马?”
“多虑?”
吕好问猛地提高声音,砰地放下酒杯,眼睛发红,“周通判!你曾久在金人麾下,难道不知金人用兵习性?那完颜吴乞买,是何等狡诈!他们会将济南这样的重镇,拱手让人?东平不战而降,这本身……就是最大的蹊跷!”
他凑近了些,对着周安民压低声音,却因酒意显得更加激动道:“我告诉你,我派人去探了!济南以南,尖婆岭!有大队金军埋伏的痕迹!那些新鲜的车辙马蹄……就是证据!”
周安民心中剧震,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这老东西,竟然暗中派人去探了?还探到了尖婆岭?
但他面上不露,反而叹了口气,劝道:“相公既已探得,何不再禀殿下?或许……”
“禀?怎么禀?”
吕好问惨然一笑,又喝一杯,眼神更颓了,“殿下不见我。再说大军已发,说什么都晚了。七万大军啊……就这么一头扎了进去。前面是坚城,两面是伏兵,退路再一断……那就是……那就是当年护步达冈的辽军,那就是……”
他摇摇头,说不下去,只是闷头喝酒,浑身都透着一种“心灰意冷”,“大势已去”的绝望。
周安民看着他,心中念头飞转。
这吕好问,看来是真的被赵构伤透了心,也对宋军此去的前景绝望了。
他说的尖婆岭迹象,倒是真的,金人就是在那准备了一张大口袋,就等着赵构的人马去钻了。
看来此人确实有些能耐,也真的在为大宋着想,只可惜……不得明主。
一个不得志,有才能,又对主君失望的敌方高官……这可是绝佳的招揽对象。
周安民脸上的同情慢慢褪去,换上一种更微妙,带着点试探和诱惑的神色。
他亲自给吕好问斟了一碗酒,慢悠悠道:“吕相公,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您老为大宋,也算尽心竭力,问心无愧了。至于殿下那边……人各有志,亦各有运道。或许,这便是天命吧。”
“天命?”
吕好问醉眼朦胧地看着他,嗤笑一声,“什么天命?若是天命在我大宋,何至丢了这半壁江山?若是天命在殿下……他又何至……何至如此刚愎,不听良言!”
说着,他又猛地灌下一杯,伏在桌上,肩膀耸动,似在压抑哽咽。
周安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地传入吕好问的耳朵。
“吕相公,既然您也看出,赵构此去,凶多吉少,七万大军恐葬送于尖婆岭下……那您,可想过后路?”
吕好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迷茫地看着他:“后路?什么后路?我奉命留守东平,若是殿下兵败,东平便是前线,我……我还能有什么后路?无非一死,以报国恩罢了。”
吕好问语气悲怆,但眼神深处,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闪烁,被浓重的醉意掩盖着。
周安民捕捉到了那一丝闪烁。
他心中大定,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。
“吕相公此言差矣。良禽择木而栖,良臣择主而事。赵构非是明主,刚愎自用,败亡在即。相公大才,何必为他殉葬?这天下,并非只有赵宋一朝啊。”
吕好问瞳孔微缩,直直盯着周安民,嘴唇哆嗦着:“周通判,你……你此言何意?”
“再者,”周安民不答吕好问的话,“吕相公,在下再问你一句。若是赵构兵败,宋廷上下必定追究罪责,你以为宋庭会拿谁顶罪?
你不会觉得……大宋天子会降罪自家亲弟吧?到那时,所有过失,所有骂名,所有祸端,尽数都会推到你的头上。
嘿嘿……你苦心周旋,为国操劳,到头来不过是皇家用来推责的替罪羔羊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