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东平城内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一队队宋军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,融入夜幕,按着吕好问的布置,像水银泻地,渗入这座刚刚“光复”的,城池每一处关节。
门轴轻声转动,低沉的号令,铠甲轻微的摩擦,都被淹没在秋风和远处隐约的营中喧嚣里。
吕好问一夜没睡。
他就静静坐在赵虎帐中,就着油灯,一遍遍看着那张城防图,不时有赵虎派回的传令兵低声汇报进展。
直到东方泛白,四门,府衙,粮仓,武库,要道,高地……一一回报“已控制”。
天快亮了。
吕好问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走出营帐。
深秋的晨风是越来越凛冽了,他深吸一口,清醒了些。
远处,中军大营方向,传来集结的号角,康王大军要出发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亲随道:“走,去北门,送康王。”
北门内外,已然是另一番景象。
大队的宋军兵马,正在城外列队,旗帜招展,刀枪如林。
士卒们脸上带着疲惫,更带着对济南“轻易可下”的憧憬。
赵构的王驾停在城门内侧,他本人似乎还在车里,帘子垂着。
吕好问走到王驾旁,躬身肃立。
等了片刻,车内并无动静,也没有要召见他的意思。
他抬起头,只看到车帘微微晃了晃,里面传出几声模糊的咳嗽,然后……马车动了,随着前导的旗帜,缓缓驶出城门。
自始至终,赵构没露面,更没看他一眼。
吕好问维持着躬身的姿势,直到王驾驶出城门,汇入北行的大军洪流。
他慢慢直起身,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“康王赵”字大旗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如果非要探究那扯动一下究竟是什么?也许吕好问自己都不清楚。
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,晨光给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,冰冷的金色。
“吕相公,我等就先行一步了,待济南大捷,我第一个传于相公知!”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。
吕好问回头,看到黄潜善坐在后面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,正掀开车帘,朝他拱手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春风。
吕好问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也拱手还礼,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讨好道:“黄侍郎一路顺风!老朽在东平,静候殿下与侍郎佳音!”
黄潜善哈哈一笑,放下车帘。
马车粼粼,跟着大军远去。
吕好问脸上的笑容,在车帘落下的瞬间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静静地站在城门洞下,看着大军如一条长龙,蜿蜒向北,没入清晨的薄雾和远方的地平线上。
脚步声,马蹄声,车轮声,渐渐远去,最终只剩下风声呼啸,卷过空旷的城门洞。
整整一个时辰,大军才走完。
北门外,重新变得空荡起来,只剩下一地杂乱的脚印,车辙和马粪。
清晨的阳光完全跃出地平线,照在城楼上,也照在吕好问孤零零的身影上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地相接处,那里已无大军踪影,只有尘土未散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那片空旷,面向城内,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开始了。”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他走回城内,脚步缓缓而行。
刚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对一直跟在身后的亲随吩咐道:“去吧,把东平府通判周安民周大人,请到城主府一叙。就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,失意,还有那么点不甘,“就说我吕好问心中郁结,想寻人喝酒,还要一醉方休。请他务必赏光。”
亲随领命,快步去了。
吕好问走到城主府衙,康王昨夜喝完的酒宴还未撤去,他摇了摇头,寻了一个偏间,让人简单准备了几样酒菜,不算奢华,但足够两人对酌。
他独自坐在桌前,先自斟自饮了一杯,酒很烈,烧得他喉咙发痛。
他放下杯子,开始调整自己的目光。
慢慢,他的目光中出现了空虚,寂寞,冷!
但更多的是,有对国事的忧虑,有对赵构刚愎的愤懑,有对自己处境的无奈,更深处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,对未来的迷茫和某种决绝的试探。
时间缓慢而过,两炷香时间,周安民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