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赵构处回来,吕好问坐在自己的营帐中静思。
此刻再想起,亲随们从各处带回的消息,他还是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。
济南以南五十里,尖婆岭,那有大批金军调动的新鲜痕迹。
尖婆岭,是连绵百里的一座小山脉,是济南城的前大门,最适合在这里阴人!
尖婆岭周围,马蹄印子,车辙印子杂乱无章,绝不是小股游骑,是正经行军过后留下的。
……
吕好问想着,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,指尖都是木的。
该说的,能说的,狠话软话,都说尽了。
赵构那扇门,已经对他关死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营帐门口,掀开一条缝。
外面,天已经黑透了,营地里篝火点点,人影晃动,远处东平城墙上也亮着灯火,一片“收复”后的安稳景象。
风吹过来,带着晚秋的寒意,还有营地里隐隐飘来的酒肉香味。
他放下帐帘,转回身,冷硬决断的问道:“赵虎将军的营帐在哪?”
“就在西营,离咱们不远。”
“带路。”
吕好问带着亲随,没打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摸到西营。
留守的一万精锐,主将是殿前司出身的军指挥使赵虎,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打仗很勇猛,性子也很直。
因为不是赵构嫡系,和刘世光,张俊也不对付,所以,才把他留了下来。
此刻,他正和几个部下围着火堆,啃着刚分下来的羊腿,一嘴的油。
忽见吕好问深夜过来,赵虎有些意外,忙站起来,胡乱擦了擦手,抱拳道:“吕相公?您老怎么来了?我正说明早去见您呢!”
吕好问没客套,直接道:“赵将军,借一步说话。”
赵虎看他脸色不对,赶紧伸手把吕好问请进自己营帐。
帐子比吕好问那顶宽敞些,但也简陋,一张行军榻,一张矮几,墙上挂着一张山东的旧舆图。
“赵将军,”吕好问走到那张地图前,看了片刻,忽然转身,双眼盯着赵虎,“殿下明日一早,就要率主力北进,直扑济南。这东平府,殿下命我留守,将军这一万精兵,也归我暂调。”
赵虎啪一个拱手,语气坚定道:“是,末将已得军令。但凭吕相公差遣。”
赵虎对吕好问的为人和学识非常钦佩,因为职位和文武有别的原因,以前并没有交集。
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欣赏。
吕好问点点头,背着手慢慢走动起来,“殿下北去,东平便是后方根本,也是万一……万一有事,殿下大军唯一的退路。所以……此地绝不容有失。”
赵虎赶忙回道:“相公放心,有末将和这一万弟兄在,金贼休想碰东平城一根指头!”
“不是防外贼。”吕好问摇摇头,“是清除内患。”
“内患?”赵虎一愣。
“东平降得太易,金人走得也太干净,干净的让人觉得诡异!”吕好问声音压低了,帐里油灯的光跳动着,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,“所以……这城里,根本没有打扫干净。金人一定留下不少钉子,就等殿下大军走远,城内空虚,再暴起发难,里应外合,将我等统统杀死,再占领城池,断殿下后路!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,黑脸更沉了:“相公此话怎讲?您是说……那些降官?”
“未必全是,但领头的那几个……”吕好问盯着他,“所以赵将军,这一万兵,你我须得仔细布置,今夜就要动起来。天亮前,把各处要害处,牢牢捏在咱们自己手中。”
说完,吕好问握紧双手。
赵虎紧皱着眉,点点头。
“你来看~!”吕好问一挥手,亲随铺开一张更详细的东平城坊图。
这是他从沂州带来的,上面标注了街道,府衙,粮仓,武库,四门,水井,城内高地。
“赵将军,你听好。”
吕好问的声音又快又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第一,四门,现在是归顺的衙役壮丁们在看守,这不行。
你连夜抽调最信得过的弟兄,每门至少派一指挥(500人),以‘协助防务,清点出入’为名,实际接管城门防务。
切记,带队军官,必须是你心腹,只听你我号令,明白了吗。
赵虎听得神色凛然,赶紧拱手:“末将明白!北门我让副指挥使刘灿去,那是我过命的兄弟。”
“好。”
吕好问又把手指移到城中几处,“第二,各处府衙,粮仓,武库。此三处乃命脉。除了康王所在府衙你不用管。其他各处,你以‘加强守卫,防止金人细作破坏’为由,进驻外围,将各处给我围成铁桶,许进不许出。
尤其是那个通判周安民,和他手下那些降官住所,你都要悄悄的完成包围,而且还不能让他怀疑。
其余粮仓,武库,各派一指挥,接管防务,原来看守全部羁押,分开看管,然后细细审问,看有无被金人收买。”
“第三,”吕好问的手指在城内几条主要街道和几处高地划过,“城内要道,钟鼓楼,城内土山,这些制高点和枢纽,各派一都(100人)精锐,扮作巡更,民夫,暗中控制。一旦城内有变,立刻抢占,压制街面。”
“第四,金人军营。城内留下的金人兵营,咱们先前没有仔细巡查,我怀疑里面会有暗道或有藏兵暗所,所以这几处兵营,你要重兵看守,每处留下一千人,遇有情况,可以及时镇压,不至于吃亏!”
“最后,你就坐镇中央,哪里吃紧,你就支援去哪里。”
吕好问一口气说完,看向赵虎:“赵将军,如此布置,可在一夜之间,悄无声息地完成?”
赵虎已经听得满头是汗,不是怕,是紧张,他没想到一座空城,搞的如此紧张兮兮地。
他更没想到,这位老文官,心思竟如此缜密,用兵布局竟如此老到。
赵虎赶紧抱拳,沉声道:“相公思虑周全,末将佩服!一夜之间,定然办妥!只是……动静若太大,万一传到殿下耳中,或是惊动了城里……”
吕好问淡淡道:“殿下那里,我会告知。至于惊动……所以要外松内紧。换防,调动,皆以‘整顿城防’为名。岗哨明暗结合,街面巡逻照旧,那些鬼,在康王大军走之前……是不敢露头的。”
赵虎点点头,又道:“那大人……明日康王走后,您就在我的中军……”
不等招呼说完,吕好问摆摆手,笑了一声道:“不必了,明日康王走后,我……要请人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