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诱敌深入？”
黄潜善嗤笑一声，“吕相公，您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，我看你是被金贼吓破胆了吧？咱们八万大军，就算有埋伏，又能如何？只要固守待援，金兵定会不战自退！
再说，金贼主力此刻不去应对官家亲率的中路大军，和种师道前出太原府的第一路军，却来找行动最缓慢，而且两边都有侧翼守护的我军？他完颜吴乞买是脑子坏掉了？我看是坏掉了，不然怎么会来攻击我们？”
“你！”吕好问气得脸色发白，指着黄潜善，手指颤抖道：“竖子不足与谋！殿下，万万不可听信此等妄言！济南乃山东腹心，连接河北河东，金人必重兵布防！咱们不可轻敌啊！”
“轻敌？”赵构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两人都闭了嘴。
“你看我像是在轻敌吗？”
他看看吕好问，又看看黄潜善，最后目光落在城外苍茫的荒野上。
吕好问的谨慎，像冰凉的水，浇得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点。
可黄潜善描绘的那副画面……他康王赵构的旗帜插上济南城头，捷报飞传开封，官家欣慰，群臣赞叹，百姓欢呼……那景象太诱人，像团火，烤得他心头暖烘烘的，痒酥酥的。
他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吕相公老成持重，言之有理。黄侍郎锐意进取，其心可嘉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掌在冰冷的城墙砖上拍了拍，“这样吧，孤不冒进，但官家限期在即，也不能一味拖延。明日一早，拔营北进，先到东平府。看看东平虚实，再定行止。若东平果如黄侍郎所言，守备松懈，士气低迷，那我军便挟大胜之威，速去济南。若东平是块硬骨头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吕好问：“那便依吕相公之言，稳扎营盘，等待中路消息。如何？”
吕好问张了张嘴，还想再劝。
谁知道东平府是个什么情况？仅凭一场未知的战斗，就妄断敌情，这等行径，与愚夫蠢辈何异！
可看着赵构那已做出决断的神情，他知道再说无益，说多了反而惹嫌。
只得深深一揖，哑声道：“殿下……英明。”
黄潜善则喜上眉梢，高声道：“殿下明鉴！此乃万全之策！”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一早，号角呜咽着撕破晨雾。
数万宋军拔寨而起，拖着辎重，沿着官道，向西北而行。
队伍拉得老长，前不见头，后不见尾。
步卒的脸上带着倦色和茫然，骑兵在队伍两侧来回奔驰，扬起尘土。
刘世光和张俊骑马行在赵构王驾左右，两人经过昨日跪罚，小心翼翼地，话都不敢多说。
吕好问坐在车里，掀开车帘，望着外面行军队伍。
深秋的鲁地，田野荒芜，村庄破败，远处山峦起伏，在薄雾中显得阴沉沉的。
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。
虽然在沂州城下受了点挫折，但一路上没有金人骑兵骚扰，太顺了，顺得反常。
现在就看下面的东平府了。
在吕好问看来，东平府可是通往济南的门户，是山东粮饷转运之地，战略位置重要得多。
以他对金军将领的了解，就算不留重兵，也会留下死士，依托城防，层层阻击，拖延宋军步伐，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。
忽然，他想起早年读过的一些战例，想起金人灭辽时常用的套路，佯败，示弱，诱敌，设伏。
当年辽军主力不就是被金人一点点诱出，在护步达冈被围歼的么？
他一个激灵，想再去见赵构，把这些说出来，可看到王驾旁黄潜善在骑马跟随，不时凑近车窗说笑的身影，他又颓然放下了车帘。
罢了，如今的殿下，听得进去么？
行军两日，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和先前一样，没有遇见任何金骑骚扰，也没有遇见任何阻击，只有零星金军游骑在远处窥探，一被发现便打马远遁。
斥候回报，前方道路畅通，东平府在望。
第三日午后，大军抵达东平府以东二十里。
前军忽然停住，一阵骚动。
很快，几匹快马从前军方向疾驰而来，马上斥候滚鞍下马，冲到赵构王驾前，单膝跪地，气喘吁吁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：
“禀殿下！东平府……东平府城门大开！城头插着白旗！有数人出城，正朝我军而来，说是……说是城中官吏，献城归降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
赵构猛地从车里探出身，眼睛瞪的溜圆问：“你看真切了？是金人，还是……”
“是汉人装束！打着白旗！为首的自称是东平府留守通判，说金兵守将昨日已率部弃城北逃！还说原因是，他们金人不敢抵抗王师，属于望风而逃！”
哗……
消息像阵风，瞬间从前往后刮过整个队伍。
疲惫的士卒们骚动起来，交头接耳，脸上露出惊疑和狂喜。
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府城？这是多大的运气，多大的功劳？
黄潜善已经催马赶到赵构车旁，满脸红光，声音激动得发颤：“殿下！殿下！您听见了吗？东平府降了！金贼望风而逃！这是殿下天威所至，王师气势如虹啊！恭喜殿下！贺喜殿下！”
赵构坐在车里，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真的……就这么降了？
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，疼的很，绝不是梦。
狂喜，难以置信的狂喜，瞬间淹没了他。
沂州血战带来的阴霾，吕好问那些警告带来的疑虑，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猛地跳下车。
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原本因焦虑而阴郁的脸，此刻容光焕发，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他环顾四周，看着周围将领，亲兵们同样兴奋的脸，一种巨大的成就感，不，是某种天命所归的豪情，充斥着他全身毛孔。
“走！随孤前去受降！”他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，一抖缰绳，就要往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