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好问迎着赵构的目光，重重点头，眼神笃定，没有半分虚言。
“下官所言，句句属实。”
赵构胸腔里悬了数日的巨石，轰然落地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，连周身的寒意都消散了大半。
此前他连日焦虑，怕的就是十一月初十拿不下济南府，违了赵凡的圣旨，落个治军无能，贻误战机的罪名。
可吕好问这一番话，直接给他指了一条明路，那就是只需兵临城下，一纸奏报搪塞过去，官家便不会追责。
道理他瞬间就想通了。
就算他真拿不下济南城也无妨，只要按时赶到城下，后续是攻是守，全凭御前旨意决断，黑锅轮不到他来背，罪责更是沾不上半分。
这就是不求无功，但求无过，难道官家还能真让他这亲弟弟拿脑袋去撞城墙不成？
“吕相公，”赵构转过身，脸上那层阴郁化了，语气也缓下来，“你这趟去开封，是真解了本王的困局。待北伐事了，本王必上奏朝廷，为你请功。”
吕好问躬身，脸上皱纹舒展开来，“老臣分内之事，不敢言功。只望殿下稳扎稳打，步步为营，便是大宋之福，殿下之福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构点头，目光扫过城下那些还在搬运尸首的士卒，心里那点后怕被一种新的欲望取代。
就算不真打，也得早点到济南城下站着，到时候奏折怎么写，话怎么说，余地就大了。
吕好问退到一旁，捋了下胡子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站在另一侧的黄潜善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，眼角余光扫过吕好问，那眼神像沾了脏东西，嫌弃的很。
赵构身边，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最是讨厌吕好问，两人就是和吕好问不对付。
从归德府出发前，汪伯彦还私下和黄潜善叮嘱：“黄老，路上警醒着点，别让吕老头把殿下哄迷糊了。他仗着自己在开封关系多，老在殿下跟前搬弄是非，到时候耽误殿下的功绩，就是断你我的前程！”
当时他黄潜善拍胸脯说放心。
现在黄潜善看来，汪伯彦还真是料事如神。
这吕好问去了一趟开封，带回几句不清不楚的口信，腰杆就硬了，看人眼神都带着股“我知圣意”的傲慢。
“呸，什么东西。”
黄潜善在肚子里骂着，脸上却堆起笑，上前一步，凑到赵构侧面，声音压得恰好能让赵构能听清，“殿下，吕相公所言，自是老成谋国之道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见赵构侧耳，才接着说：“不过嘛，下官倒觉得，就算官家宽仁，不怪咱们延时之罪，可咱们要是能真刀真枪，赶在期限前把济南府那硬骨头啃下来……那殿下在官家心里，在朝堂上下，这份量，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”
赵构眼中有光一闪，眼皮也动了动，没吭声。
黄潜善知道话进了赵构耳朵，继续添火道：“殿下请想，西军种师道，老将张叔夜，还有那势头正猛的岳飞，韩世忠，哪个不是靠实打实的军功站稳脚跟？殿下您是天潢贵胄，龙子凤孙，论身份，他们算得了什么？
可这军中，朝上，有时候就认斩将夺旗的功劳。所以，咱们要是把济南府的捷报送回开封，那不止是官家，连满朝文武，和天下百姓，都得竖起大拇指，赞一声‘康王殿下，文武双全，国之柱石’啊！”
“柱石”两个字，像把小锤子，轻轻敲在赵构心坎上，敲得他心生荡漾。
他眼前晃过种师道那老迈挺拔的身影，晃过张叔夜看军报时那不卑不亢的脸，甚至晃过岳飞，那个去年还只是他军中一个营指挥，泥腿子出身这么一个东西，凭什么现在风头那么劲？凭的，不就是能打么！
一股久违，混杂着好胜与憋屈的火，蹭地窜了起来。
是啊，凭什么他们行，我就不行？
我赵构麾下也是八万大军，猛将如……他瞥了一眼那边还耷拉着脑袋的刘世光和张俊，皱了皱眉，但随即又挺直腰杆。
就算是刘，张，二将水平一般，那也是打过仗的！
虽是打沂州吃了点亏，可那是金狗悍勇，加上城池之利才造成的。
若是野战，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……
吕好问一看，在黄潜善小声嘀咕下，赵构的眼神变了，心里赶忙咯噔一下，忙开口道：“殿下，黄侍郎所言虽是为了殿下的前程计算，但兵者凶器也，万不可逞一时之意气啊。
官家既已默许我等稳步缓进，当与诸路大军协同共进，方是万全之策。待官家拿下大名府，其余各路大军皆达成目标，那时我等再图济南，方是水到渠成，胜算大增啊。”
“吕相公此言差矣！”
黄潜善立刻顶回去，声音高亢了些，“殿下，正所谓‘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’。如今我军新下沂州，虽有小挫，但士卒锐气未失。
东平府守军听闻我军兵威，说不定已经胆寒。应趁此锐气，一路东进，直扑济南，打他个措手不及，正是兵法所言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’！若等到其他各路战事已定，金贼必调重兵固守济南，那时再打，岂不是事倍功半！？”
他拱手赵构，语气越发恳切，还带上些许激将的味道：
“殿下，您熟读兵书，深通韬略，武功谋略岂是那些宿将可比？不过是未逢其时罢了！如今有刘，张二位将军为您冲锋陷阵，八万将士效死用命，小小济南府……还不是手到擒来？
依下官看，殿下旌旗所指，金贼必是望风披靡！说不定，等咱们到了济南城下时，济南守军便弃城而逃了！”
呵呵~
嗯？咳咳~
赵构听着忽然笑了两声，又觉不妥，赶紧咳嗽两声，掩盖过去。
“黄潜善！”
吕好问此时真的急了，胡子都抖起来，“你这是拿殿下安危，拿数万将士性命去赌！用兵岂能存此侥幸之心？
金人若真那般不堪一击，河北山东又何至于沦陷多年？
这次我军北伐，一定是金庭亲自指挥防御，那金帝完颜吴乞买，比先前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，那可是个用兵狡诈如狐，凶狠如狼的君王，你怎知这不是诱敌深入之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