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望着跪地的杨再兴,想起方才比试时的惺惺相惜,心中积压的郁气与欣喜交织在一起,忽然放声大笑起来。
哈哈哈哈~~~
那笑声畅快淋漓,豪迈洒脱,全然不顾双臂未愈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依旧笑得坦荡,笑得尽兴。
身旁的杨宪连忙伸手搀扶,岳飞却摆了摆手,借着他的力道,不顾双手疼痛,紧紧扣住杨再兴的臂膀,将他稳稳扶起。
两双同样染过征尘,沾过热血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,没有多余的言语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那是猛将之间的惺惺相惜,是志同道合的彼此认可,是共赴国难的坚定约定。
片刻后,岳飞松开手,转身面向高台上的赵凡,身形一矮,单膝跪地,语气恭敬道:“官家,杨壮士愿归顺大宋,臣不敢擅专,特请官家圣裁!”
杨再兴见状,连忙亦步亦趋,跟着岳飞面向赵凡双膝下跪,头颅低垂,显出愿意归顺的神情。
校场上,数千将士见状,也都纷纷齐齐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,汇成一片整齐而庄重的声响,“官家!”
他们的意思很简单,他们希望杨再兴加入宋军,若能得这么一尊猛将坐镇,三军士气必定直冲云霄,往后上阵杀敌,更是平添三分悍勇!
但岳飞还有一层意思,杨再兴归顺乃是大事,皇帝未开口,他便是有再多赏识,也绝不敢擅自应允让杨再兴加入自己的岳家军,所以他要请示赵凡,这是君臣之礼,更是对官家的敬重。
高台上的赵凡,看着下方这一幕,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,眼底满是欢欣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:“好~!很好~!太好了~!”
他大步走下高台,亲自上前,一手扶起岳飞,一手扶起杨再兴,“今日本官家得杨壮士这般猛将,大宋抗金,又添了一份底气!传朕旨意,今晚摆下庆功宴,大宴全体将士,为杨壮士接风洗尘,也犒劳我大宋所有忠勇将士!”
“威武!威武!”
“雄壮!雄壮!”
欢呼声瞬间冲破云霄,将士们个个振臂高呼,校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,那股振奋人心的力量,仿佛冲破了营寨,直抵远方的大名城。
杨再兴望着赵凡,眼中满是感激,又上前一步,再次拱手行礼道:“官家,俺是个粗人,不懂朝堂规矩,您老人家不要见怪。”
赵凡呵呵笑了,“朕不老,也不见怪,有什么就说吧。”
杨再兴挠挠头,“谢官家,那个……俺只想跟着岳飞大人,还恳请官家成全!”
说着,杨再兴就要下跪。
赵凡看着他这般赤诚模样,忍不住哈哈大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,满眼都是赞许之色。
“杨壮士一片赤诚,朕岂能不允许?只是今日你与鹏举都辛苦了,回去后好好养伤,调理身体。来日等你病好了,我亲自主持你的入营仪式!”
“威武~”
“雄壮~”
营寨之内,欢歌笑语的气氛渐渐蔓延开来,将士们的欢呼声,甲胄的碰撞声,喜悦的谈笑声,交织成一片振奋的海洋。
此时此刻,谁也没有想到,就在赵凡这边欢天喜地收纳猛将,犒劳将士,准备一举拿下大名府之时,远在三百公里外的第四路军赵构部,正一步步踏入金军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,毫无察觉。
等待他们的,不是建功立业的荣光,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致命伏击,一场关乎大宋国运的生死危机,至此开始了。
沂州城楼,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两日前,赵构亲率的第四路北伐大军,总算攻下了沂州城池。
仗看似打赢了,可账一算,所有人心头发沉。
城内金兵仅有一千五百守军,宋军却折损了足足五千将士,沂州城下宋军尸体堆满护城河,伤亡惨不忍睹。
赵构立在城头,面色阴寒如铁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官家的圣旨此刻还揣在他怀中,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:拿下沂州之后,即刻强攻东平府,而后直取济南府。
可眼下这战绩,打一座弱城都付出这般代价,东平府城防更坚,济南府更是金军重镇,他手里这点兵马,还经得起几次消耗?
再这样打下去,怕是要把他的裤衩都得赔进去。
随他出征的一众文武,皆垂首侍立,大气不敢出。
中书侍郎黄潜善,御史中丞吕好问分列两侧,武将刘世光,张俊二人,则双膝跪在一旁,已经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赵构不开口,没人敢劝,更没人敢让二人起身。
黄潜善撇了一眼二人,见二人额头滚落的冷汗,知道两人坚持不了多久,于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拱手躬身,低声圆场道:“殿下息怒。沂州敌人守军虽少,却皆是金国百战精锐,悍不畏死。我军虽有八万兵马,但半数皆是新募乡勇,未经恶战,能拿下城池已是不易,伤亡稍重,实属情有可原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反倒点燃了赵构的火气。
他猛地转头,冷眼瞪向黄潜善,语气里满是愠怒道:“新兵新兵!张口闭口都是新兵!这些人招募入伍已有一年,况且操练日久,还算什么新兵?!八万打一千五,折损五千人马,打成这副窝囊样子,这奏折我怎么写?!”
骂声之下,城头上又是死寂一片。
此刻,城墙下的景象更添压抑,宋军士卒的尸身,被牛车一辆接一辆运往城外,不远处新挖的万人坑触目惊心,一具具遗体被草草倾倒而下,尘土飞扬,悲戚无声。
赵构望着这一幕,眉头拧成一团,眼底满是烦躁与后怕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总算松了口,让刘世光,张俊起身。
二人双腿早已麻木,相互搀扶着勉强站起,躬身垂首,浑身紧绷,连抬头看赵构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
赵构又是厌恶地一摆手,二人如蒙大赦,拖着僵硬的腿脚,一瘸一拐地退到一旁,噤若寒蝉。
这时,吕好问缓步上前,打破了沉默道:“殿下,老臣此前自御前归来,官家曾亲口叮嘱,只令殿下稳扎稳打,行军途中不出大的纰漏,便是大功一件,官家绝不会苛责。”
赵构摇了摇头,满脸焦灼,“可官家下了死令,要我十一月初十之前攻克济南府!如今距期限不足二十日,就算大军不打仗,全速行军也顶多能到济南城下,更别说攻城了,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!”
吕好问闻言,微微一笑,压低声音,一语点破玄机:“殿下放心,老臣观官家神色语气,其意根本不在克城时限。我军只需十一月初十之前兵临济南府城下即可。届时只需上奏,言济南府金军重兵布防,城坚难克,暂缓攻城,官家定然不会怪罪半分的!”
短短几句话,如同拨云见日。
赵构眼中的焦灼瞬间褪去,双眼亮起一抹精光,死死盯着吕好问,声音都带着几分感激道:“吕大人……你此言当真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