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死一般寂静……
杨再兴知道，岳飞刚才已经豁出去了，那么他，也不能藏拙了，如果再藏拙，是对岳飞的不尊重！
他沉默地走到兵器架前，一把，两把，三把……整整拿了六把硬弓，把他的虎口都撑满了。
这一次，杨再兴没有吼叫，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闷哼，仿佛困兽一般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他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，皮肤下的血管如蚯蚓般凸起，古铜色的躯体渐渐涨红，那是全身血液奔涌到极致的征兆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在这一声声硬弓慢慢拉开的声音中，赵凡缓缓站起。
此时此刻，他已不能叫停比赛，因为一旦叫停，可能会在两人心中埋下一根刺，一根此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，更会折损两人心中，那一直吊着的敬重与心气。
硬弓拉开的声音，像是弓身在哀鸣，在挣扎，在抵抗。
杨再兴的双眼布满血丝，太阳穴突突往外跳动，忽然，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。
他保持这个姿势三息，五息，十息……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力竭之时……
“哈哈~~~嘿~~~”
“咔嚓！”
六把弓身，齐腰而断！
呼啦啦，弓身散落一地。
杨再兴跪倒在地，双手撑地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汗水如雨滴落，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抬起头，强撑着站起身，看向岳飞，咧开嘴笑了，鲜血染红的牙齿在阳光下格外刺目。
岳飞也笑了。
他抖了抖双手，毫无畏惧地走到兵器架前，看着上面的硬弓，没有丝毫犹豫，一把，两把，三把……一直拿到第七把。
“将军！”这次不仅是张宪，数名岳家军偏将齐声喊道。
岳飞恍若未闻。
他将这七把弓身叠好，这一次，他选择了一个与杨再兴完全不同的姿势。
他坐在地上，双腿蹬住弓身，双手拉着，脊背如虾般弓起，全身力量集中于腰腹与双臂。
这个姿势虽然可笑，可因为硬弓太多，一只手已经拿不下来，只能以这样的姿势来固定弓身。
这可能是最笨拙的发力方式，却也是能调用全身每一分力气的姿态，也是唯一能胜过杨再兴的姿势。
现场没有任何人嘲笑岳飞的姿势，所有人都知道，他是为大宋军威而战。
岳飞闭着眼，调整呼吸，一呼一吸间，胸膛有规律地起伏。
校场上安静得能听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所有人都看见，岳飞的双臂在颤抖，那不仅仅是用力前的蓄势，更是力竭前的征兆。
杨再兴已从地上站起，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。
他看见岳飞的手臂上，旧伤与新伤交错，这么年轻的将领，身上这么多伤痕，不用想，一定是在抗金战场上留下的。
他又看见岳飞瞪着双眼，咬紧牙关，那眼中有光，那光不是为胜负，而是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而战。
岳飞开始发力。缓慢，极其缓慢。
七把弓身开始弯曲，每一分弯曲都伴随着他全身的颤抖。
汗水如溪流般从他脸上滑落，滴在弓身上，滴在黄土里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脖颈上青筋如怒龙般暴起。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……
弓身弯曲到一半，再难寸进。
岳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，那是力量用到极致的信号。
他的双腿在颤抖，不，不光是双腿，而是全身都在颤抖。
不多时，就看见他的双臂肌肉痉挛般跳动，虎口处旧伤崩裂，额头上留下的汗水，竟然变成了血水。
杨再兴突然向前一步。
他看见了岳飞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，虽然立刻被坚毅取代。
他看见了那七把弓身，在即将断裂的边缘颤抖，只要再加一分力，只要再多坚持一息。
但岳飞好似就是加不上那一分力了。
杨再兴看得分明，这位岳将军，已到极限。
就在此时，岳飞突然瞪眼，眼中如有火焰燃烧。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，腰背猛挺，双腿全力一蹬……
“啪！啪！啪……”
七声脆响，七把弓身，齐齐断裂！
哗啦啦，七把硬弓因为力道不一致，弹飞到周围各处。
岳飞仰面倒下，躺在黄土之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如风箱般喘息。
鲜血从他的身体各处渗出，迅速染红身下的土地。
他想撑起身，却一时无力。
杨再兴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看看地上断裂的那些硬弓，一半是他断的，另一半把是岳飞断的。
他再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，虎口同样崩裂，双臂酸软如棉。
而岳飞，那张因力竭而苍白却依然坚毅的脸，看向那染血的战袍，那满身的伤痕……
校场上，将士们想要欢呼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们看着自家将军躺在地上，看着那巨人般的汉子沉默而立，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校场。
张宪等人想要上前搀扶岳飞，却见杨再兴又动了。
杨再兴又走到兵器架前，那里还挂着十几把弓身。
他本想伸手取下十把硬弓，因为杨再兴自己清楚知道，他的极限，是十把硬弓，只要拿下来，折断，他就赢了！
但，他的手在空中停止了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面对刚刚挣扎坐起的岳飞，面对周围上千宋军将士，单膝跪地，抱拳过顶，声音嘶哑却响彻云霄：
“我杨再兴，愿归顺大宋！”
一片哗然。
岳飞喘息稍定，勉力站起，双眼都快睁不开了，看向高台上的赵凡，咧嘴笑了。
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，虽然他的力气真的不如杨再兴，可他尽力了，只要尽力了，人就问心无愧。
“岳将军！”杨再兴抬起头，虎目直视岳飞，“和俺今日比试，杨某已见真章。将军神力，杨某佩服。但杨某更佩服的是……是将军明知力竭仍不退半步，将军虎胆，相比之下，杨某自惭形秽！”
随后，杨再兴环视周围将士，声音更高：“杨某自出山以来，自诩英雄，今日方知，真正的英雄不在山野，而在沙场！不在逞一人之勇，而在护国之威望！”
杨再兴望着岳飞时，眼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与试探，只剩一片滚烫的赤诚。
“岳将军，杨某本是粗鄙武夫，不懂什么家国大道理，却也分得清是非忠奸！今日一见，宋军上下皆有抗金之心，各位将领更是真心为国、不负苍生！杨某愿弃暗投明，归顺岳将军麾下，此后鞍前马后，效犬马之劳，哪怕赴汤蹈火，也绝无半分退缩！”
校场上瞬间陷入死寂，方才还喧嚣的呐喊声、议论声，仿佛被这滚烫的誓言生生掐断。
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杨再兴身上，有惊愕，有敬佩，更有难以掩饰的振奋，谁都知道，这员神力猛将，从此便是大宋的人了。
此刻，高台上的赵凡，心思却与众人全然不同。
似杨再兴这般人物，不仅天生神力、勇武绝伦，腹中竟还有锦绣文章，出口是一套一套的，情商也看着不低。
得此文武双全之人，赵凡如何能不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