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泽尴尬一笑摇了摇头，像是要抹去什么不堪的记忆。
看到这里，张叔夜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，宗泽老将军看来先前几天的经历,不想让太多人知道。
他随即下令，让折可存亲自带领所有忠义军士兵撤回城内，好酒好肉，安顿妥当。
而他则让人找了些马扎，拿到城楼。
他领着宗泽来到城楼，挥手让亲兵退开些，两人落座，那巨人被按着蹲在空地上，蹲着也快有常人站着高了。
“五日前。”宗泽开口，声音苦涩的很，“老夫率三千义勇，到磁州地界，欲与张相公会师。行至黄泽山一带，探马来报，说山中有座山寨，聚了千余山民，首领姓杨，名再兴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”
张叔夜点头。
自从金人占领北方广大土地，河北、河东义军蜂起，有抗金的豪杰，也有趁乱割据的草头王。
朝廷的策略是能抚则抚，能收则收，这也是赵凡让宗泽提前半年来此地的原因。
“老夫想着，若能收编这股力量，北伐便多一分助力。”宗泽苦笑，“于是亲率三十轻骑，携酒肉布帛，上山招抚。”
火光跳跃，老将军眼里映出那天的场景……
山寨在鹰愁涧上，一条栈道悬在百丈崖壁，宽仅容两人并行。
到了门口，宗泽让其余人在山寨外等候，自带十余名亲卫，让山寨喽啰引路进寨。
那杨姓首领当时没出来迎他，是坐在椅子上等着他的。
他一想也对，这种山大王最是讲究面子，也就没想那么多。
那时看着杨再兴虽高大，却远不似现在这般骇人，后来宗泽才想明白，这小子当时是故意藏了身形。
酒过三巡，宗泽说明来意：抗金救国，共图大业。
杨再兴拍着胸脯：“老将军放心！俺杨再兴最敬抗金的好汉！您且稍坐，俺让弟兄们收拾行装，今日便随您下山！”
宗泽大喜，心头那点戒备松了三分。
“谁知……”宗泽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关，“这小子借口去催督行装，离席片刻。再回来时，身后涌进数十名悍匪，刀出鞘，弓上弦，将老夫与亲卫团团围住！”
张叔夜身子前倾：“他要干甚？”
“倒也不是要杀人。”宗泽摇头，“这小子站在人堆里，这会儿不藏了，腰背一挺，竟比左右人等高出两头有余！他咧嘴笑着说：‘老将军对不住。您这三千人马，甲胄齐全，兵器精良，俺山寨弟兄们眼馋得很。不如这样……您让山下弟兄卸甲弃兵，上山来与俺们瞧瞧。俺保证，不伤您众兄弟性命！’”
张叔夜听得脊背发凉。
若真如此，宗泽这三千义勇就成了送上门的肥羊，卸了甲，弃了兵，那还不是任人宰割？
“老将军如何应对？”
宗泽摸了把臂膀……那里的甲胄有道凹痕。
“老夫当时大笑三声。”老将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，“笑罢了，指着这小子说：‘杨首领，你好算计！只可惜，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’”
他问何事？
“老夫问他：‘你可知，老夫上山前，已让副将率领主力，绕道后山，此刻该到山寨后门了？’”
张叔夜一愣……随即明白，宗泽这是缓兵之计。
宗泽压低声音：“虚张声势罢了。可这小子闻言，脸色果然一变，扭头就往后山方向看。便在这一瞬……”
老将军右手在空中有个极快的下劈动作。
“老夫摔杯为号，十名亲卫暴起发难！那小子反应也快，回身一拳砸来，拳风刮得老夫面皮生疼。可亲卫已抢到近前，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，四把抵住他心口、后腰。余下亲卫堵住门口，与匪众对峙。”
张叔夜听得入神：“老将军不简单，擒贼先擒王！”
“可是，”宗泽苦笑，“刀架脖子上了，可这小子浑不怕，梗着脖子喊：‘杀了我，你们也走不出山寨！’
老夫便对他说：‘杨首领，老夫上山是诚意招抚。你若不识抬举，那便玉石俱焚……只不过，玉石是你，焚的也是你。’”
“他服软了？”
“服个屁！”宗泽骂了句粗话，指着蹲在那的杨再兴，“这小子眼珠子一转，竟说：‘老将军，这样……你让亲卫撤了刀，俺与你单打独斗。你若赢了，俺与弟兄们随你下山，赴汤蹈火！你若输了，便依俺先前说的，都归顺了我，如何？’”
张叔夜嘶了一声。
宗泽年轻时虽是猛将，可如今六十有三，如何与这巨人对战？
“老夫应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张叔夜大惊。
“不应不行。”宗泽叹气，“寨中匪众已围拢上来，弓弩对着。硬拼，十名亲卫必死。老夫便说：‘好！但须到寨中校场，让双方弟兄做个见证！’”
“老将军要以拖待变？”
“正是。”宗泽点头，“老夫上山前就交代，成与不成也就一炷香时间，此时山下弟兄该起警觉了。果然，刚到校场，山下便响起号角……副将见老夫久不下山，已率部攻山！”
张叔夜长舒一口气。
“匪众顿时大乱。那小子见状，竟不慌，反倒大喝：‘慌什么！擒住这老儿，官军自退！’说罢，还真朝老夫扑来。”
宗泽又摸了摸护肩，“一拳，就一拳，老夫横刀格挡，连人带刀被轰退七八步，虎口迸裂，大臂生痛，气血翻涌。”
“之后……”
“之后便是混战。”
宗泽说得轻描淡写，可张叔夜看见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怕，“匪众虽悍，却不及义勇军阵战娴熟。两刻钟后，山寨攻破。那小子见大势已去，发狂似的，一人独战三十余名军汉，拳脚过处，骨折筋断。
最后是老夫调来二十名刀盾手，结阵困他，又用挠钩套索，绊倒七次，才总算按倒在地。捆他时，寻常麻绳一挣就断，换了铁链，仍被他挣开三次。没法子，老夫命人取来军中栓马的铁索，缠了七八道，这才算捆牢。”
宗泽说完，静了片刻。
张叔夜缓缓转头，重新打量蹲着的杨再兴。
火光在那身虬结的肌肉上跳动，铁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四名军汉死死拿着链头，脸上全是紧张。
“他叫……杨再兴？”张叔夜轻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