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州城头,金军的残旗还在暮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张叔夜扶着垛口,扒着向东北方向看去。
天色将晚,夕阳把远处的官道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,那条带子上有一片黑影在移动,不是三五匹马,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,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“五千骑!”张叔夜没回头,看着那片人马肯定道。
他们这些将领,行军打仗一辈子了,只稍微一看就知道对方多少人马。
“相公,”折可存也看着那片人马,“全是轻骑,看那样式……不像是金人的骑兵。”
不像金人,未必是友。
这年头,溃兵成匪,流民为盗,河北路上多的是不知归属的兵马。
张叔夜手搭凉棚,尘土在夕阳里翻滚,渐渐能看清骑阵前排晃动的影子。
他心头那根弦绷得很紧,虽说这五千骑兵给他造不成什么麻烦,但流寇在外始终是个隐患。
看着那片人马,张叔夜心头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事。
“报!!”
一名己方斥候自马道急冲而上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冲着城上大喊:“城外兵马已至二里外,打出……打出了宗泽大人的旗号!”
城头静了一瞬。
张叔夜猛地伸头看着那名斥候,甲片哗啦一响:“看真切了?”
“赤底黑字‘宗’字旗,还有河北义勇军的认旗!”斥候喘着粗气,“为首的老将军,身形相貌正是宗老相公!”
“哈哈!”张叔夜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,终于长长吐了出来。
他一巴掌拍在垛口上,夯土簌簌往下掉,“开城门!本官要亲迎!”
城门吱呀呀推开时,城外骑阵正缓缓停住。
暮色染在五千轻骑身上,甲胄不全,兵器杂乱,可人人眼里有光腰背挺得笔直。
阵前那杆“宗”字大旗下,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不似六旬之人。
张叔夜大步迎上,离着七八步便抱拳:“宗老将军!你可让我好找啊!”
宗泽面色严肃,也赶紧抱拳,快步朝着张叔夜而来,快到张叔夜面前时,忽然,宗泽一撩衣袍就要下跪。
这一下,可把张叔夜吓了一大跳,赶紧双手托举着宗泽,“老将军这是为何?快快请起!”
“张大人!”宗泽声音沙哑,头低着,“宗泽延误军机,特来请罪!”
宗泽什么人物?
这老将军曾经以六旬之身,单骑入磁州,硬是在金人眼皮底下募兵筑城,生生钉下一颗钉子。
去年冬,金兵二次南侵,宗泽守磁州,十战十捷,最后粮草耗尽才无奈退回黄河以南。
这般人物,此刻的话音里好似透着一股……狼狈?
“老将军!”张叔夜用力搀他,这才把他搀扶起来,不悦道:“磁州已下,铁浮屠已灭,何罪之有?老将军再这样,叔夜便不高兴了……”
宗泽起身,花白胡须上沾着灰,脸上皱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。
他面露尴尬,却不答话,回头朝自家骑阵中喝道:“给某……带上来!”
几名军汉押着一人从阵中走出。
此刻天色已暗,城头竖起火把,噼噼啪啪地乱爆火星。
张叔夜抬眼看去,第一眼没看清人,先看见一团黑影,这团黑影,比押解的军汉整整高出两头。
等那黑影走进火光里,张叔夜看着那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那是个少年人模样,看面容至多二十岁,可那身量……
张叔夜身高六尺余(宋尺,一尺31厘米,约1.8米),在军中已是魁梧,可眼前这人,足足比他高出近两尺!达到八尺高度。(2.3米)
火光映着他赤裸的上身……不,不是赤裸,是原本的衣衫被撑成布条,一片片挂在他铁塔般的躯干上。
污泥混着干涸的血迹糊了满身,可掩不住底下贲张的肌肉,一条条一块块,像老树根虬结盘绕。
最骇人的是捆他的绳索。
那不是绳索,那是拇指粗的铁链,缠了那人全身七八道,从肩到腰捆得像个粽子。
锁链两端,四名六七尺高的彪悍军汉死死拿在手中,个个龇牙咧嘴,额头青筋暴起,就这,那巨人每走一步,仍拖着四人踉跄往前。
“这是……个什么鬼东西?”张叔夜话堵在喉咙。
“便是此人!”宗泽一指那巨人,老脸上闪过尴尬,又混着几分得意,“耽误了老夫五日,险些误了与张相公的会师之约!”
巨人被押到近前,火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。
浓眉,虎目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硬得像被刀削过一般,甚是俊美。
那人低头看着张叔夜,真是低头,目光从高处垂下来,竟带着种野兽般的打量。
然后他咧嘴笑了,一口白牙在火光里森然。
“看甚看?”
巨人开口,声音瓮声瓮气,像擂鼓,“你们这些当官的,一个个贼眉鼠眼!”
押解军汉中有人抬棍,专捣他肋下,砰一声闷响,那棍断成两截。
巨人浑若未知,反倒那军汉闷哼一声,捂着手肘踉跄退开。
张叔夜瞳孔缩了缩。
“老将军,”他转向宗泽,声音压低,“这……这到底是……”